江邊的初夜時分,江霧蒙蒙升起,清徹的月色也從中天壓下,整條大江浸潤於江天與月霧之中。而這時的大江,風浪沒有白日那般大,流聲低沉婉轉,日夜不停隻爭朝夕的流逝,竟然多出了幾分溫柔寧靜之美。
再看江上的人影,由南而北在重重疊疊的數尺高江濤間箭一般穿行,然而就在這人影將要消失在陽不韋的目光盡頭時,竟然頓了頓掉頭返身而回,朝陽不韋藏身之地而來。
陽不韋有些詫異,他隱隱覺得這人發現了自己,才自江心折回。於是陽不韋伏下身來,與林浪躲入一處沙丘的蘆葦之後,小心地從葦葉間繼續觀察那江中的身影。
在離江岸還有十數丈時,陽不韋終於看清,這人竟是一名右胸半袒的紅衣僧人。
僧人雙手負於身後,舉首望天神情傲然,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粼粼波光便自腳下不斷分開,踏波伏浪如履平地。
大唐的佛宗之人,陽不韋先前只見過慧覺,可是這僧人的衣著與氣勢與慧覺的內斂低調截然不同,隱隱帶有一絲別樣的風味,只是這其中的味道,陽不韋卻模模糊糊一時辨不清楚。
總之,這味道就是讓人極度的不爽。
僧人須臾間便已踏上江岸,離陽不韋只有數丈之遙。這時陽不韋發現這僧人的手中,一根粗大短索垂入江中。僧人又朝陽不韋伏身所在看了一眼,不緊不慢抖動手腕將短索收回,然後結成一圈掛上了脖頸。
短索收盡時,一具僵直的屍體露出水面,僧人雙掌合什對屍體念了幾聲後便直奔陽不韋而來。
轉眼僧人已到了蘆葦之外,陽不韋這才看清僧人方才掛上的胸前的,竟是一串佛珠樣的事物,十數顆嬰兒拳頭大小骷髏骨珠,借著月光透出一股陰沉沉的肅殺氣息。
再看這僧人,頭顱抹了油似的光亮,深目鷹鼻,滿臉的紫色須髯,不像大唐人的模樣。
“這位施主請出來相見,本座並無惡意,而是有一事相求。”
僧人的語氣說不出的狂傲,說罷還生硬地對著蘆葦叢合了個什。
陽不韋十分詫異,這僧人顯然是個胡人,但一口中原話卻十分的流利,可問題是,僧人去而複還到底打的什麽主意呢?
懷疑歸懷疑,人家既然開口,陽不韋也不好意思繼續窩在蘆葦叢裡,於是他直腰行了出來,微微點頭算是回了個禮:“不知這位大師,何事召喚?”
陽不韋盡量把語調放得客氣些,這僧人能踩著一具屍體渡江,顯然也是個有能耐的家夥。
然而當陽不韋回完話,目光掃過江濱的那具屍體時,不禁微微氣惱。這屍體的裝束,竟然是大江上的普通漁夫打扮。
這個踏著漁夫屍體過江的僧人,絕對不是個好人!
僧人上下打量著陽不韋,然後指了指陽不韋身後的林浪,咧嘴笑道:“本座來自塞外,千裡之行歸心似箭,所以誠心想向施主討了這匹馬,以便過江之後驅馳……”
“停!”
陽不韋陡然來了脾氣,這胡僧不是大唐的僧人倒也罷了,天大地大僧人行走四方誰也管不了,可你要過江便過江,要行路便行路,怎麽能傷人性命?
他終於明白自己的感覺為何那麽的不爽,原來這僧人根本沒把人命當回事兒。
僧人似乎明白陽不韋的意思,又傲然合了個什後,回頭指著屍體道:“我只是渡他一程而已,他生於水死於水,恰好一個因果輪回,而且助我渡江乃是大功大德一件……再譬如,施主你若肯把馬與我,自然也是大功德一件。”
僧人說罷身子如風繞過陽不韋,伸手便已扯住了林浪臉邊的韁繩。
陽不韋的怒火蹭地燃了起來,這胡僧也太過猖狂,殺人沒當一回事兒不說,這會兒竟然出手搶馬,難道在他眼裡大唐的所有人都是軟杮子,任他拿捏?
陽不韋也不說話,兩道白光如匹練,由眼中射出,直擊僧人後背。對付這樣的胡僧,沒有什麽好客氣的!
僧人伸手搶到韁繩,在手中挽得兩挽,忽覺背後涼意大起,立時便要回頭,然而此時,林浪卻人立而起,出其不意之下竟將胡僧扯了個趔趄。
“噅……”
林浪居高臨下將長臉一擺,咧開大嘴興奮歡叫,眼神裡盡是譏諷。
胡僧醒悟過來連忙撒手,三道紅紋卻在林浪臉上嬌豔地亮了起來,如三瓣月牙脫離馬面,直奔胡僧胸口。
“嗷——”
胡僧側退,卻終究是慢了半拍,隻得在倉猝間仰頭狂嚎!
陽不韋一怔,這胡僧的嚎聲刺人耳膜,竟如一匹巨狼哭月!陽不韋陡然想起歷史中草原上那些以狼為圖騰的民族,不禁疑心大起,那難道這僧人來自塞外的漠北草原?
狼嚎剛起,僧人胸前的骷髏佛珠突地粉碎,刹那間在胸前凝成一隻狼頭。狼頭白慘慘猙獰地向前撲出,一口將林浪的三片月牙紅紋吞入。
借著狼頭的這一擋,胡僧總算躲過林浪的偷襲,然而他的身子堪堪側過時,眼角余光中陽不韋的‘凝霜’已然殺到。
胡僧只能眼睜睜看著如水的乳色貼著的左肩水銀泄地般輔開,瞬息他的半身凝結。
大江之濱,霜月天寒!就邊由江心吹來的風,都起了一絲寒意。
“噅!”
林浪得勢不饒人,馬蹄落地時又是一聲狂嘯。
於是胡僧的骨珠狼頭這嘯聲裡轟然粉碎,林浪的那三道紅紋穿過骨霧,狠狠地切進胡僧袒裸的右肩,繼而穿透胡僧的後背掀起一陣血霧。
“嗷……嗚……”
胡僧呆呆地停了下來,臉色刹那間雪白,稍怔這後, 他又一次低吼。不過這一次,他的嚎聲漸漸轉為嬰兒般哭泣,聲音裡都是驚恐無助。
“廣寒……月……霜!您到底是誰?小僧有眼不識泰山,饒……命……啊。”
胡僧語氣結巴結巴,眼裡已經滿是祈求。
陽不韋微怔,這胡僧的這句話雖急雖破,但能說出廣寒兩個字來,顯然有些特殊來歷。再一聯想這胡僧可能來自漠北,陽不韋眼前一亮!
草原……草原,馬邑郡之北,出了關數百十裡不就是草原?莫非這個來自塞外草原的胡僧,跟自己北上的目的有聯系?
於是陽不韋的眼色柔和下來,漸漸收斂住月光之力。
……
……
“小僧法名吉特粟……來自草原的薛延陀部落,這次來大唐,是為了取一卷‘身心寶經’……”
吉特粟的眼神,依舊戰戰兢兢,他的視線不停地在林浪身上打轉。他剛才被林浪傷得極重,胸背之間的疼痛如蛆附骨怎麽也散不去。原來這匹不起眼的馬,竟然有那麽大的神通!
陽不韋揮揮手:“挑緊要的說,這個陀那個陀的,我不懂。對了,你們塞外的部落,怎麽也會信佛?”
“這……”
吉特粟的神色陡然間黯了下來。
……
新的一周開始,預祝大家節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