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走出園子時,陽不韋有些不安。不知怎麽的,他突然想起了吳家大小姐,今晚這麽熱鬧,這丫頭都能忍著不出來,相當不容易。
“咱們就這麽走了,好像有點對不住吳家的員外老爺……這個園子雖然早廢了還是有點風景的,現在卻跟豬圈一樣……”
其實不僅是吳家的人,整個吳山鎮都沒人跑出來看熱鬧。不管吳家後園打得如何驚天動地,小鎮都如沉睡在夢鄉一般,平和而靜謐,那些平時極為好事的狗都不曾吠上一聲。
胡雙虎嘟噥著,嘴裡滿是調侃的意味:“哼哼,我看你是想著人家的閨女了吧?怪不得施彪會死在你手上,夠黑的……”
“你還指望著整個鎮子的人出來跟你話別,依依不舍?你就真不知道,吳山鎮的人早就巴不得你離開這園子?你說以前總是偷偷到鎮子上晃悠,難道你不明白,鎮子上的人都知道你是妖,只是不敢出來指認罷了……你走了,人家睡覺更香!”
陽不韋恍然大悟,不由窘紅了臉。
……
離著鎮子有些遠,陽不韋在一處官道的大柳樹下停下腳步。
大柳樹下,分出三條道。一向西,一向北,還有一條向東。
青崖看了看陽不韋,語氣誠懇:“我先回山稟過師父,等你辦完了馬邑的事情,快一點趕到肅州,咱們匯合之後一起去河西外的大漠轉轉。”
陽不韋按上青崖的肩,輕輕地拍了拍:“好,我們等你。”
這時的林浪猶豫著,踱到了青崖面前,他稍稍遲疑把馬臉湊到青崖手邊:“自己拿吧,其實這些只是蛻變下來的東西而已,給我留一半算是個紀念,我這麽英俊的臉,有一半的紋飾也就夠了。”
林浪說話的時候,四蹄錯亂地踩著官道。
青崖怔住。
陽不韋也有些意外。跟林浪一路交淡,他也大致明白了妖族進化的一些奧秘。
普通的妖族,被稱作甸妖,甸字取的是土裡尋食的意思,這是最低級的妖。大概有千分之一的幸運甸妖,在短短的三五十年,可能幸運地擁有類似人類嬰兒的智力,得以活得更久。在接下去的百年多年甚至是三五百年裡,這些思想幼稚的甸妖,身體會逐漸變得更強壯,更蠻實有力,所以被稱作蠻妖。但這些也只是蠻妖的初始階段,他們依舊沒有人靈感,他們的頭腦結構成為向更高層次進化的桎梏。只有那些摸到最後門檻的實力蠻妖,才有機會重組血肉,並且擁有完整的人類智力,這樣的蠻妖才是真正的蠻妖。沒人知道林浪的蠻妖之路耗費了多少時間,但林浪能成功蛻變並且躲過文旭等智慧之人的算計,這其中的付出必然極大!
林浪竟然真的舍得把逆鱗分給青崖?
見青崖不動,林浪催促著:“快動手……不然我後悔了啊。還有,就算偷著跑下山,也要來找我們,這才過去百年,火行師和馬蠻妖的屍骨應該還能找到,不就是費些力氣麽?”
陽不韋心頭一暖,林浪看上去雖然有點傻,卻絕對是個講義氣、講感情的蠻妖!
青崖還在猶豫時,紅光微動,他的手裡竟然多出了三片逆鱗。
“不見不散!嚏……”
林浪打了個響鼻甩甩頭,向陽不韋抱怨著:“他娘的,原來天熱季節,岸上的早晨也要比水裡冷出好多,這些露珠真不爽……沾眼。”
青崖心裡一暖,林浪竟然是條會哭泣的魚。
於是青崖誠摯地低頭對林浪行了個禮:“大恩不言謝。”
“你們一路小心,聽說河東道沒有江南這般太平,萬一有什麽事兒別硬來,你們畢竟是妖,謹慎些為好……我先走了。”
青崖說完,低頭向東匆匆走進了透明前的黑暗。
“好,我也先回州府,”胡雙虎揉著額頭十分不滿:“你倒好,拐了我的馬,害得我要光著腳丫跑回去……你那屁股上糊的屎,也得我幫你去擦,早知道老子就不走這一趟!”
說到這裡,胡雙虎停了停:“你們兩個凡事商量著辦。從這兒一直往北便可過江,沿江西上經河南道入太行,再過了晉中便能打聽到馬邑郡。唉,我說,你們實在不行的話,就退回來,三晉之地能人異士輩出,你們這兩個短命的家夥,哪能挺到那麽遠的地方?當然,最要緊的是,到了地頭兒就把老子的腰牌扔了!真是作孽……怎麽這麽倒霉……”
胡雙虎說完邁步便行,唯恐慢了一步。
“喂……喂,胡老哥!”
陽不韋大笑著喊道:“您不是說那個什麽州……還有兄弟麽,咱們萬一有過不去的坎,去求個照應沒問題吧?”
“滾蛋!”
胡雙虎頭也不回,快步奔跑起來:“想讓老子再說一遍?門都沒有!若是真要再問一遍,老子在長安等你們……”
陽不韋還要再喊時,胡雙虎已然不見。
“嘿嘿……”林浪晃晃大腦袋:“我敢打賭,你一定是忘了那個什麽州,對吧?哈哈哈……幸虧我還記著。”
陽不韋翻著白眼:“就你聰明!咱們承了人家的情,好歹得在嘴上掛半個晚上吧?我又怎麽會忘了地名,雲州雲州,你可給我記好了!”
然而剛說完這些,陽不韋猛地一拍大腿:“壞了!”
“什麽壞了?”
“他那兄弟的名兒,叫什麽來著……”
“哦,你是說這個呀,我忘了,真忘了!從現開始,我是一匹馬,一匹好馬,而馬是不會說話的,所以……我會一直保持沉默。”
“行,你狠!”
黑黑的柳樹下,就這樣靜了下來。
然而沒過幾秒,林浪便吼出聲來:“喂,喂!你想幹什麽?”
“我想上你!”
陽不韋嘿嘿樂著:“騎個馬很奇怪麽?有馬不騎,被人家見了還說我傻呢!”
“噅……他娘的,這世道人善人欺馬善人騎,還講不講天理……”
微明晨光中,林浪喘著粗氣奮力掙扎!
……
……
剛開始,林浪還只是沿著官道疾馳。
陽不韋對林浪的速度非常滿意,但是任他在林浪背上如何挑逗,白魚兒蠻妖硬是壓住氣頭不搭理,偶爾繃不住的時候,才會顛上幾顛以示憤怒。 只可惜林浪的顛法,如魚出水面而飛,反而令陽不韋多了幾分刺激,在馬背上大呼小叫好不快活。
日過正午,林浪越發生猛。
不過跑出興頭的林浪奔入了野路,他瞅準方向專挑無人的地方可勁兒猛跑。這一跑,便又是半天,總算將陽不韋折騰得不再吭聲。
跑著跑著,夜色又臨,也不知林浪跑了不知道裡路,居然被他撞到了大江之濱。
磅礴江流攔住去路。
陽不韋感慨著,他倒不是因為這清流蕩蕩的大江而歎,而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以大唐之大,恐怕林浪也用不了十天,便能由南至北奔出一個來回。
這也太生猛了!
而見到大江的林浪,卻亂了章法,兩隻大眼睛瞪著江水發呆。這也難怪林浪,他一直居於江南一隅,在湖泊水網間一心求個生存而已,如今見到真正的大江,林浪頓時忘我。
陽不韋搞不清這是什麽地方,於是他索性下馬,陪著林浪一邊賞著江景,一邊溯流而上。反正這萬裡之長的大江,絕對少不了渡口。更何況,以林浪的水中蠻妖的身份,也未必肯老老實實地乘著舟船安安穩穩地過江。
事實也確實如此。
閑閑散散沿著江灘上行了十幾裡時,陽不韋停了下來。
他似乎看到大江之中,有一個身影浮浮沉沉,正在浪濤間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