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連鋒的身形跳動,就像一支箭拖出長長的影子,轉眼便衝下箭樓。
箭樓下有個門洞,只夠兩人並肩進出。
他衝到門洞口時神色緊張起來,倏地停下之後,邊連鋒從背後摘下了一把紅色小弓。
邊連鋒一共背著三張小弓,紅色的最小,青色次之,最大的那把黑色弓也不過三尺長短。
邊連鋒握住紅色小弓時,弓身上細細描繪著的奇特火焰紋路活了過來,流光層層綻放,點亮了粗達兩指的弓弦,而紅弓兩端的骨弭上,兩顆赤得發紫的寶石也從沉睡中醒來,熠熠生輝。
邊連鋒的中指勾上弓弦,輕輕一彈,閃亮的弦上頓時升起一朵通紅的火苗。弓弦尤自顫抖時,邊連鋒的無名指又疾勁一撥。火苗無聲跳起,然後邊連鋒尾指屈起,用力彈向火苗。
“去!”
火苗的焰頭一斂,輕靈地鑽出箭樓的門洞,沒入虛空。
彈出火苗之後,邊連鋒低頭毫無猶豫地衝出箭樓。在邁出門洞之時,他的手中已經換上兩尺長的青色短弓。
青色弓的弦極細,若明若隱,弓背上紋著一隻閉眼的青色鳶鳥。
步入箭樓下的空曠時,邊連鋒依舊低頭前衝,右手四指掄起,盡數搓上了青色小弓的弦,用力一揮。
青鳶突地一跳,張開了細巧的嘴,三點箭芒形成扇形,向前突出。
“閃開!”
邊連鋒低聲喝罷,似乎早就看見了馬伯年一般,奇異地扭動著身子繞過了馬伯年,竟然朝古龍駐馬之處突進,他的步子輕靈之極,還在疾速跑動中間,手上已換上三尺的黑色短弓。
連換三次弓,只是一刹那!
此時,西首五丈開外,羅摩訶的長槊屈起,重重彈在手握小錘的狼人胸口。而他身側的虛空中,另一名狼人的大斧,揮出一片陰霾狠狠斬向羅摩訶頭頂。
噗!
三尺槊鋒盡數沒入狼人的身體,但狼人的動作稍稍一停後,便拋開小錘雙手死死地握住槊杆不放。
狼人無聲獰笑,任由青色血液自口中汩汩而出。
這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羅摩訶已然力盡。恰在此時古龍的長笑傳來,羅摩訶一怔,隨即狂喜,他居然在電光火石間舍了長槊,險而又險地避開了持斧狼人的致命一擊。
然後他自顧自坐倒,捂住胸口面對又一次當頭斬下的巨斧,視若無睹。
……
……
“你完了。”
馬伯年朝蒙圖魯吡牙一笑,然後拄著刀的他突兀地趴下,毫無形象可言。
當!
輕脆的聲音響起,馬伯年腦後的弧形彎刀落地。彎刀落地的同時,無形地掌控著這把彎刀的隱形狼人,堪堪欺身到馬伯年身後一尺,卻面帶驚訝地從虛空中現形。他難以置信地捂住心口,看著一股混合著藍色冰渣的血液從指縫噴薄而出,竟是呆了。
與此同時,蒙圖魯的瞳孔緊縮,他猛地雙拳揮出,借力飛身疾退。
啪!
蒙圖魯揮起的兩團灰霧先是在空中倏地凝固,然後就像兩塊冰砣一般,脆生生的崩散。
兩條青色寒芒由崩散的灰色冰塊中透了出來,盡數釘在蒙圖魯的胸前。蒙圖魯的退勢更急,然而他卻依然快不過這兩條青色的光線。
嗤!
如同一張紙被針刺穿,蒙圖魯的身子還在空中時,胸前便有兩條指頭粗細的青色血線飆出。
血線射出兩尺,便自凝結,形成兩條冰柱向地面濺落。
“邊連鋒!一定是邊連鋒!”
蒙圖魯大叫著,但這位滿身沾染著青色血液的血狼師,此刻卻是兩眼放光!然後他的目光黯淡下去,生機一點點褪出。
砰地一聲,蒙圖魯跌進了塵埃,稍稍抽搐著便不再動。
在此之前,馬伯年大笑著撲倒在地時,遠處持斧狼人的大斧,離羅摩訶的頭頂只有一尺,而這一尺的空間,卻在瞬間變得稠實,然後詭異地冒出了一點火星。
轟!
火星剛冒出頭來,空氣便被引燃,一把大火就像從漫天的硝石中撞出來一般,瞬息便爬滿了大斧的刃。下一刻,三支火舌由大火中抽身而起,靈活無比地沿著斧柄往上攀爬,如同三枝明豔的藤蔓,將青色狼人龐大的身子死死勒住。
“嗷!”
狼人長嚎著,然而無論他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三束烈火。只不過兩息間,那把勢能破天的巨斧連同狼人的身子,被絞成了一團星焰。
“活該!”
羅摩訶啐了一口,伸手拾起長槊搖搖晃晃地拄身站起。
……
……
邊連鋒衝到古龍右側,刷地停住,他的目光停留在前方一丈處,眉頭漸漸收緊,停了一刻,他又抬頭看了看箭樓之上,才與古龍相視點頭:“沒錯,就是它!你照顧好二哥和六弟,接下來這裡交給我。”
邊連鋒說完,躬起右手撫在黑弓之上,如臨大敵。
古龍點頭,抬頭向後作了個手勢,而沃雪也在此時倒退。
沃雪退得極慢,幾乎是一寸寸地挪動著。
而此時的馬伯年,手臂上的赤炎已然收斂下去,他握刀緩步朝羅摩訶而行。但才走了兩步,馬伯年便看到了古龍的手勢,於是他很快地便轉過身來,仔細地盯著蒙圖魯的屍身。
塵埃中,蒙圖魯的身下青色血液溢開,開成了一個青色的圓。
馬伯年倒退,眉頭也如邊連鋒一樣皺起,然後他似乎省悟過來,右臂的火光又熊熊地燃起。於是他退得很快,幾乎幾步便到了羅摩訶身旁。
羅摩訶蒼白的臉上紅暈泛起:“二哥,真是它來了?”
……
……
在四名大唐樞機衛的統領,小心翼翼觀察著箭樓下的形勢時,極高的天空中目光難以到達的地方,圖多的那隻鷹妖安迪,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躲在雲層之後耐心地圍著箭樓繞圈兒。
安迪是圖多豢養的鷹妖,它一直都是野性勃勃,但它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溫馴過。在地面上打得如火如塗之時,這隻鷹妖都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它只是單調地一圈又一圈的飛行。
在偶爾掠過雲層的邊緣時,安迪雙翅舞出幾幅奇異的姿態,稍頓一歇,它便開始繞著更大的圈。如果細心看,這隻鷹妖的飛行,正是繞著整個金沙鎮不停地旋轉著。
在安迪又一次躲進薄薄的雲層時,箭樓上的李賀也皺著眉走到了箭孔之邊。他的身後,空氣忽然波動著,一雙枯瘦的手撕開虛空,然後一個骷髏般乾枯的老者出現在箭樓之上。
老者披著一塊極大的狼皮,一層層的青光在狼皮上蕩漾著,他的一舉一動,都如流雲般輕而軟。
他邁動步子輕輕向前,陽光照著他身上的狼皮,流光便一叢叢地跳起,繁複地扭動著,老者如同行走在一片光影交錯的虛幻中,忽隱忽現。
李賀輕咳著並不回頭,他的目光朝天空看雲,淡淡地道:“你來遲了。那東西已經被我毀了。”
“你認識我?”
老者向前與李賀並立,他拾起邊連鋒用過的千裡眼,朝天空仔細地看著:“你說的是‘天相石’吧?我看見你毀了它,不過毀了就毀了,只不過是一塊石頭罷了。如今的草原,我想怎樣就怎樣,哪還需要那塊爛石頭?況且就算我得到那塊石頭,也不見得能踏進大唐一步。”
李賀轉過頭:“你還想踏進大唐?”
“當然想,做夢都想。我在等一個人,只要他來了,我便知道能不能試一試。我時日無多,死在大唐總好過在草原上等死。”
李賀歎了口氣:“南轅北轍……聽說西域佛宗有重生之妙法,你怎麽不去試一試?”
老者也轉過頭來,與李賀四目相對,眼裡訝色一閃:“你居然也相信那種狗屁話?”
“就算是狗屁,要看聽的人怎麽理解。”
李賀目光不讓,將身上的披風裹緊,終於譏笑著:“就像你剛才說的‘你在等人’,還有那句‘做夢都想進大唐’,我相信這兩句都是屁話。”
“你什麽時候發現我的?”
老者臉上一怒,隨即疑惑地問道:“以你的修為,頂多只是個風行師,怎麽能感應到我存在呢?”
李賀突然笑了:“打個比方吧, 狗行千裡改不了吃屎。草原上的狼也是一樣,見到月亮時,它們都會像狗一樣吠上幾聲。我在小院裡施展身鏡時,就感受到你的存在了。”
老者的臉龐頓時在陽光裡變得透明,但他似乎壓抑著怒火:“難怪你被毗沙門佛身擊飛……是你把我引到這兒來的?”
李賀嗤嗤地笑著:“別裝,你根本不適合動手,聽說你動用一次‘嘯月之身’後,得休息一月之久。我現在隻想告訴你,就算你有‘嘯月之身’,也不見得能收拾箭樓下的這四個人。”
老者臉色一頓,浮光自他臉上消失,他若有所思地道:“真的麽?”
……
……
陽不韋的左拳硬生生撞上圖多的‘多重火’。
他立馬驚覺不妙。首先圖多這一次的火色箭芒,居然有三重之多,打在拳面時火辣辣的疼,陽不韋的拳頭瞬間便沒了知覺。其次,他的余光瞄見,圖多手中的長弓好端端的,根本看不出弓弦將要繃斷的跡象。
拳面清脆的骨碎聲沿著手臂傳來,陽不韋頓時厲聲吼道:“金毛,這就是你說的最後一次?!”
金毛的身影,已然繞著三十名突厥騎軍旋轉了數圈。聽到陽不韋的聲音,金毛尖叫著:“我來幫你!”
然後它的金色身影,纏上了圖多坐下的巨狼圖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