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不韋站起身時,一彪騎軍離李賀的小院只有十數丈。
這些騎軍約有三十人,腰間彎刀的弧度線型詭異,坐下之馬也神駿異常。他們背後的紅色大氅飛舞著,卷起了陣陣殺氣,眨眼便踏著漫天塵土奔到石牆之外。
陽不韋心裡微驚,這些騎軍的打扮,竟然不是唐人。
金毛跳上陽不韋的肩,抱住雙爪鼻息聳動:“這些人好濃的殺氣啊……怎麽,你認識他們?”
騎軍衝到牆外刷地整齊停下,有四騎越眾而出。
“當然認得。”
陽不韋臉色大變。這四人中,射了他無數箭的圖多赫然在列。然而他才看清時,後背寒意驟起,於是他果斷躬身由原地跳開。
咻!
一支箭矢像是從虛空中跳出一般,擦著他的肩頭掠過。
“呀!好陰險!”金毛尖叫著,險險掉落在地。
石牆外,圖多將手中的巨弓放下,咧開大嘴對陽不韋譏笑道:“哈哈哈!看看這次還有誰來救你!”
“他叫圖多,是突厥有名的箭師,最是陰險,聽說他們的部落,就有許多被控制的狐妖。你看,他的坐騎是一匹狼妖,我最恨這種奴役妖族的人了。”
陽不韋不動聲色地將金毛的仇恨拉到了圖多身上,然後他的目光從圖多身邊的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圖多左邊是一名年輕人,這人外罩大紅錦衣內襯皮甲,氣勢內斂。不過他的注意力並不在陽不韋身上,而是陰冷地打量著陽不韋身後的小屋,似有所思。
年輕人的身邊,一名獨臂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他看了陽不韋一眼,便把注意力放到了林浪身上,不知在想些什麽。而最後一人是個大光頭,嘴角略略帶著笑容,他看著陽不韋的時候,眼神忽閃煞有意味。
不知為什麽,雖然只是一眼而過,這光頭似笑非笑的神態,卻讓陽不韋極度不安。
陽不韋斷定,四人之中,這個光頭的家夥恐怕比圖多還要難纏許多!
金毛聽完陽不韋的解釋後,小眼珠裡怒火四射,它挺起小身板朝圖多揮舞著小爪:“你完了!居然敢偷襲一位身份高貴的佛,而且你竟然敢霸佔那麽多的狐妖妹妹!”
金毛的聲音很低,咕噥完後它的身影便暴起,拉出一條燦爛的金線消失在空中。
但奇怪的是,金毛消失前,居然不忘低聲交待:“我先頂著,你往東跑!”
圖多眼神眯起,毫不猶豫張弓對著衝到的金線又是一箭。
“嗯!”
陽不韋急衝衝跳上林浪的背。金毛的主意做法再好不過了,突厥人堵住了西面,那就乾脆越過石牆殘骸退向東邊的荒野。
他很清楚,那麽多的突厥騎士擋道,又有圖多這樣的射手,絕不可能正面突圍。更何況那個一直盯著林浪的獨臂人並沒有出手,那個目光帶著莫名笑意的光頭大漢也只是笑意吟吟地旁觀而已。
陽不韋剛越過石牆,便聽到錦衣年輕人冷冷吩咐道:“圖多,你快點解決他,不要浪費時間!”
陽不韋一愣,這年輕人的語氣,竟然高高在上。
難道他是這些人的頭兒?想到這裡,陽不韋悚然心驚。幸好沒有傻呆呆地直接衝向騎軍,他終於猜到那個光頭大漢是誰了!
他記得古龍說過,達拉坦部落有一個荒妖,正是禿頭鷲。如果年輕人是達拉坦部落的頭兒,那麽那個光著腦袋的大漢便是古龍所說的那隻禿頭鷲。
禿頭鷲最喜歡吃鼠,這可絕對不是什麽好事啊!
陽不韋連忙伏下身關照林浪:“快跑,後邊那個光頭是荒妖!”
林浪的心情很不好:“我猜也是。哼哼!過不了多久,老子也能跟它一樣,牛-逼個屁呀……”
但不管林浪的態度如何不服,它跑動的速度可一點也不慢。
……
……
金毛化身為流星,金光閃耀著也明滅不定,仿佛在虛空中跳躍著前進。它輕巧地撕裂空間,又輕盈無比地躲過圖多射出的‘魅影’之箭,轉瞬便衝到了圖多胸前。
它從虛空中顯出身形,然後對圖多呲著牙,小小的右爪揚了起來。
金光由金毛的爪尖乍現!
圖多的眼神凜冽。他浸淫‘魅影’多年,自然明白如果要在虛空中跳躍著前進,必須能控制快到極致的速度。看來與他能射出‘魅影’之箭一樣,這隻略略有些奇怪的鼠妖,也能在空中極好地控制變速。
但是金毛小鼠停下來時,圖多松了口氣。在箭師眼裡,一旦失去速度,任何東西便沒那麽可怕了。
於是在金毛停下來時,圖多眼放精光,他拉開了手中巨弓的弦,一絲殘忍的笑意浮上他的臉龐。
嘣!弦聲飛揚。
一點熾熱如火焰的明黃色鋒點,由圖多的弦上彈出。這點暴烈的鋒頭,見風即長,圖多的弓弦顫聲還未結束,它便變得與精鋼長箭一樣長短,狠狠扎向懸浮於空中的金毛。
原來圖多的這一箭,竟是不用箭矢,而是用了一種無人知道的箭技,憑空生出一道燃燒著的烈焰。
金毛的身影突然詭異地消失,然後它的身影在圖多的巨弓之上,繞了一圈。可是出乎金毛意料,圖多的火焰箭矢依然緊跟著它,鍥而不舍!
……
……
“啊!混蛋!我要殺了你……”
陽不韋和林浪剛跑出兩丈,背後便傳來金毛的慘叫聲。
於是他們只能在停下。
陽不韋回頭恰巧見著金毛箭一般朝他撞來,而小院西頭石牆外的圖多,哈哈大笑著。
陽不韋伸手接住金毛,連聲問道:“怎麽了?你不是佛嗎?怎麽連個箭師也搞不定?”
“嘿嘿……你不會理解的!”
金毛咧著嘴不停地揉著小屁股,這時陽不韋才發現,金毛的屁股蛋上,一小簇毛居然短了一截。
“還好還好,”陽不韋悚然一驚:“不是關鍵部位!”
金毛狠也是一抖隨即狠狠瞪眼,但它馬上又略帶惡意地陰陰笑著:“這家夥哪裡算是什麽箭師,分明就是一個拉弦的,你知道我最喜歡的東西是什麽?最討厭的又是什麽?”
“是什麽?”
林浪開始了奔跑,金毛連忙抓住了陽不韋衣領:“當然是琵琶了,別忘了,你握住的那只是琵琶手,所以我才會留下來……另外,我最討厭拉弦的人了,因為我不喜歡弦樂。”
陽不韋有些無奈:“現在不是討論這個事情的時候啊。”
他隱隱有種猜測,金毛莫非跟他一樣是個半桶水的貨色?一想起金毛屁股上的那小簇斷毛,陽不韋的擔憂更重。
“嘿嘿!”金毛狡詐地笑了:“我保證你馬上就會看到,那個拉弦的家夥,到時候哭都哭不出來!”
“追!”
圖多當然聽不見金毛說些什麽,他大手一揮,石牆西首的三十名突厥狼騎便嗷嗷地呼叫著,紛紛策馬越過坍塌牆頭踴躍而前。
林浪一躍數丈,玩命地開跑。
……
……
“多重火?想不到這個突厥箭手,還有些悟性。”
金沙鎮子中心,邊軍遺留下來的箭樓上,一名唐軍將領面帶微笑地放下了手中的千裡眼。
這座箭樓的位置極好,幾乎可以看到鎮子裡的一切。
唐軍將領身材修長,雙臂垂下時估計能超過膝蓋,他的背後,一共背著三張小巧的弓,左肋的箭壺,只是寥寥插著十支色彩各異的無羽之箭。
只是很難想像,這樣的將領上戰場,能派什麽用處。千軍萬馬,這幾支光禿禿的箭,又能殺幾名敵人?
咳……咳……
將領的身後,李賀佝僂著身子,雙手捂於胸前,在箭樓的角落中不停地咳嗽著。
“李鐵佛……”唐軍將領放下千裡眼後,轉身看著李賀:“你怎麽還是這麽倔呢?就算你要走過了今晚也可以吧?我就想不通了,離開這鎮子你又能上哪兒?”
李賀臉色潮紅:“我在這兒呆膩了……”
“還是聽我一句勸,等趕走了突厥人,你仍舊住在這兒,我保證沒有任何人敢打你的主意。”
李賀喘息了一歇終於直身站起,他的胸口血肉模糊,但讓唐軍將領意外的是,李賀的笑容很詭異:“打我的主意?咳!呵呵……這會兒舒服多了。你的保證我相信,但是那個人的保證……我卻是再也不敢了。”
“誰?”唐軍將領滿的疑惑。
李賀不答,他掩了掩破爛不堪的衣襟,徑直走到唐軍將領的身後,解下了這將領背後的血紅色披風,裹在身上。
唐軍將領不再問,他低頭沉思。
等李賀重新回到角落時,唐軍將領刷地抬頭:“難道真是李師叔?這不可能!”
李賀的笑容已經變得苦澀:“本來不想說。當年我是把‘廣寒鏡’交給他的,你也算是見證,這事情就沒第三個人在場。可如今你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麽?”
“到底怎麽了?”
“今天一早有個小妖,拿著‘廣寒鏡’找到了我……這小妖真的會‘明月行’,你想想,這事除了李師都又有誰會乾?這說明他還對‘廣寒鏡’不死心!”
唐軍將領的臉色在刹那間變得煞白。
“邊連鋒,正因為咱們還是兄弟,我才要走,不能在這兒讓你為難。天下之大,找個地方活著不算難事,而且我已經有辦法了。”
原來這唐軍將領, 居然是同州邊軍統領邊連鋒。
“你!你到底在說什麽……”
邊連鋒的眉頭突然皺起,側耳仔細地聽著李賀的咳嗽。聽了一歇,他才猛地衝到李賀面前,不顧李賀的反對三下五除二打開了紅色披風。
觸目驚心之處,李賀胸前傷口竟然血肉蠕動,許多細到無法看清的月光,在他胸腔裡泛了起來,如一汪月下活泉,潺潺流動著。
邊連鋒的臉色刷地雪白:“李鐵佛,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可以做這種蠢事?二十年壽數,換一個佛誓,這值得麽?”
“有什麽值不值得的?我本就是侍奉佛的人,多幾年少幾年有所謂麽……”
李賀的目光倔強,他一指自己小院的方向:“再過一會兒,等我心脈接上,我要回去,把鏡子拿回來,希望你不要攔著我。”
“還有那個小妖,將來‘廣寒宮’一定會在他手中……”
李賀說到這裡,突兀停住。
……
……
李賀停下時,箭樓之下,人喊馬嘶風驚雲動,無數的腥臊氣息衝天而上。
古龍的聲音傳來:“大哥羅師弟,住箭樓上撤!媽的……敢玩陰的,吃老子一槊!”
“鐵佛,這事兒先擱著!”
邊連鋒眉鋒急跳:“是古五弟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