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
一股更大的水柱,終於衝破桎梏,從原先假山的所在突出,將蓮池的中心擊得粉碎。這水柱直徑足有一丈,也不再渾濁,就如一根剔透的璞玉詭異出現。
水柱突出三丈靜止不動,在月光下凝立,恍似一根冰晶。
陽不韋頓時直了眼。他眼光一掃,已經發現這根水的晶柱裡,鎖住了一條巨大的白魚。
這是一條極具特征的太湖白魚,通體兩丈之長,頭尾威武地上翹,不寬的身側,手臂粗的一條血線猙獰凸起,層層月光穿透水晶,把它細鱗上的銀色映成了了大片的流霧般的漣漪。
更突兀的是,這條巨大的魚眼,空洞望天,似乎充滿了渴望。
陽不韋心裡略動,他突然想起了‘魚為奔波始化龍’這句話。陽不韋原以為這只是個美好的勵志幻想,卻不料今天竟然真切地見到了活生生的現實,這條白魚的姿勢,赤裸裸地充斥著翹首化龍的野望!
“怎麽樣?我這樣子還入眼不?嘿嘿,設計了好久……”
林浪的破鑼音隔著很遠傳入腦海,看來他並沒有聽到陽不韋對青崖許下的誘惑。
陽不韋忙亂地抖去身上的水珠,又一次對青崖說道:“我知道逆鱗在哪兒,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幫你拿到。”
青崖的兩隻眼,緊緊盯著水柱裡的白色大魚,目不轉睛。他不是不信陽不韋的話,而是來不及甄別這話的真和假,他面對這條被水柱包裹著的白魚時,已經在突兀間陷入了迷惘。這大魚的鱗身被白蒙蒙的銀光覆蓋,怎樣才能找到他所要的那三片逆鱗?
“好,很好,恰好!”
天空之上突然傳來了一陣竊喜聲。這聲音很老充滿滄桑,氣息也不勻順,帶著深深的疲倦,稍一品味,滄桑裡竟然隱隱透著的令人極度不爽的陰鷙和得意。
陽不韋抬頭努力望天,心生警惕。他明白這個蒼老的聲音,必定來自林浪所說的那些一直打著一手好算盤的人。
果然,林浪壓低鑼音:“小心了,這個老家夥是個老道士,雖然難纏卻智力有些低下,隨便打發把他咱們便沒了後顧之憂。嘿,我發現我真是個天才!還有那個一直精於算計的讀書人,嘿嘿,他怎麽都不會想不到我把計劃提前了,這些人都沒我聰明,哈哈哈!”
“天才個鳥!真要是天才,何必擔心人家的算計?”
“你!哼,過會兒有他好看……”面對陽不韋的打擊,林浪噎住大笑,惡聲惡氣放了句狠話後便躲進了沉默。
青崖聽得聲音也抬起頭,望向明月外的天,他的感覺比陽不韋更為不好。原本今晚的夜雲兒極少,可是青崖一抬頭便看到一團墨一般濃的雲氣,從極高的天空墜落而下。如果換了別人,就算知道這片墜落的雲有古怪,也不見得能猜透這背後的真正意義,而青崖卻不同,作為一個火行師,這朵雲透露的氣息,全面壓製了青崖的感受。
除了風行師,不會給青崖帶來這麽強烈的壓力。只是,江南道的風行師,本就沒有多少人。這位躲在雲裡的究竟是誰呢?
陽不韋終於看到混亂而蹊蹺天空深處那朵黑色的墨雲,顯然這雲並非是真實的,那隱隱浮在表面的氣息強悍而霸道,應該是由陽不韋不知道的東西化成。只不過,陽不韋的修為不高,所以感受的壓力比青崖要小,他只知道那雲朵上有一名林浪所說的‘智力低下’的老道士。
青崖猶豫了一會兒,輕聲道:“這是位風行師……”
“難道他也是來橫插一杠的?”
陽不韋已經覺察到青崖的反應,分明比面對慧覺時更為凝重,如果青崖真是火行師,那麽這個‘風行師’的說法絕對不是信口開河。陽不韋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林浪那家夥自己都是個有點傻的妖,又有什麽資格說別人‘智力低下’?
可惡的林浪,差點被你誤導。
終於,雲朵降到了極低處,在離蓮池中心的水柱兩尺高處停了下來。
這時的陽不韋,終於看到了這朵雲的全貌。讓他驚奇的是,月光下這朵墨雲突然一層層地亮了起來,由內而外青綠紅黃黑五色在一瞬間極為清晰地煥發著奇異彩,如一朵鮮豔無比的荷花燈,在一刹那間層層地綻開。
更離譜的是,雲朵的正中立有一位年長的道士,這道士一派仙風道骨飄然出塵,他的手中有一朵霧一樣的看不真切的花,怒放著大好韶華。
“無量壽佛!”
老道士輕輕邁步,由五彩的雲端跳了下來,他的眼神在陽不韋青崖和胡雙虎的臉上滑過:“哈哈……各位,今日乃是千載難逢的盛事,老道洪州萬壽宮文旭給各位稽首!”
說是稽首,老道卻毫無舉動,他的語氣充滿了狂傲,風輕雲淡。他的態度,如同一位昂首挺胸的強者,等著陽不韋等人表達崇敬之意。
“原來是文旭前輩。”
青崖收起了黑色石火,稍稍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並沒有半分的尊重。然後青崖便將目光重新放到水柱中白魚之上,文旭的名頭,青崖早有耳聞,不可否認的是,文旭所散發出的氣息遠比他強大,而文旭選擇這個時候出現到這裡,無疑也是衝著林浪而來,青崖要抓緊時間尋找哪怕一點點對他有利的線索。
只是他心裡有一個疑惑閃過,師父從來沒說過文旭是一位‘風行師’,再說洪州萬壽宮乃是煉器的一脈,怎麽可能改變修道的方向,憑空出了一位風行師?
這念頭一閃而過。
陽不韋和胡雙虎靜靜地等待文旭的下文。
文旭陰鷙的眼光仔細的打量著陽不韋,突然呲牙笑道:“你這妖也太大膽,就不怕我捉了你去煉器?”
說著文旭將手裡的花托了起來:“我朵這長壽花,還少一個待花的精靈……可惜你不是女妖。不過,你身上有一股我喜歡的味道,做個小童也不錯。”
“疾!”
文旭喝罷,突然將手裡的花拋向陽不韋。
碗口大的花被拋出,徑直飛向陽不韋,其速無比。在快速的飛行中,這花的霧氣被衝散了些,陽不韋這才看清這花的瓣,竟然團成一個微笑的女人的臉。這女面嬌豔生動,眉目傳情,恍如真人。
陽不韋看清了女面,再想反應卻已經遲了些,文旭的這花實在太快,像一陣風一般撲進了陽不韋的心裡。那滿是妖氣的女人臉,巧笑著朝陽不韋拋出一個媚眼之後,便隨著長壽花倏地消失在陽不韋的視線裡。
文旭伸手撫上頷下長須, 滿意微笑。
青崖色變,倏地伸手抓住陽不韋的臂膀,朝文旭驚訝地大聲喝道:“原來你不是風行師!”
“我什麽時候說我是風行師了?”文旭笑意更濃:“不過,我的這朵‘巫雲’的確是鎖著一位風行師,‘巫雲’與‘長壽花’是一對天生的陰陽法器,等我取了林浪的血肉,‘長壽花’便能與‘巫雲’徹底結為一體……哈哈哈!”
文旭一邊笑,一邊朝陽不韋伸手一招:“收!”
青崖在文旭說話的時候,又一次祭出了他的黑色石火,並以極低的聲音急道:“快拿出那面鏡子,廣寒鏡可以讓道宗的符器現形,只要我燒了那花的器靈,救你還來得及!”
陽不韋身上的生機以極快的速度消失,目光也漸漸凝固。青崖搖動他手臂的時候,掌心傳來的感覺就如抓住了一具僵屍。
文旭譏笑地看著青崖:“長壽花吸的是妖的魂魄,你再做什麽都沒用……你說的是真的?廣寒鏡真在他身上?這可好極了,我文旭早就想拿這鏡子鑽研一番,只有那些蠢笨如牛的家夥,才會認為這鏡子不祥……”
然而文旭剛說到這裡,他身邊的那根冰封似的水柱,卻突然發出啵的一聲脆響炸了開來,而水柱裡的白魚,也在這一刹那間甩尾一躍!
無數血色,由白魚體側的巨大血線上迸裂而出,將近在咫尺的文旭染了個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