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不韋的手掌摸上了胡雙虎的馬頸,那股溫柔勁兒就像是一個情郎在撫摸自己心愛的姑娘。
然後他的手掌朝由馬頸而前,緩緩撫上了馬臉,眼神裡的驚喜濃得化不開,甚至多了幾分豔羨。
“真他媽的惡心,這麽長的臉你也要摸?還有,你那眼神……能不能換個正常點的,好歹咱也是個爺們兒!”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陽不韋腦海裡響起。這聲音極刺耳,如同兩把鋒利的刀刃相交,嗤嗤的刮擦聲磨得陽不韋牙都酸了。
可是陽不韋表情依舊,白淨臉膛上桃花般的笑容綻放著。
他在心底大喊:“白眉!快出來,快出來看!又遇上個怪家夥,是不是妖都可以進入別人的意識?快……快看看這家夥是男是女,哦,不對,是公是母……”
陽不韋不清楚妖田的狀況,他只是希望累脫力的白眉能被自己喚醒,幫著看看發出這奇怪聲音的家夥到底是什麽來路。但即便如此,陽不韋心裡也有了幾分底,不出意外,發出這聲音的應該是林浪無疑。
果然,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別喊了!虧你也是妖,連妖念都不懂……真是個大廢材,我就想不通,廣寒鏡怎麽挑中你這樣的笨蛋,實話告訴你,江南道最厲害的妖,就數我白魚林浪!”
“林浪?果真是你!”
驚喜的陽不韋差點叫出聲來。唔,今天終於又遇上一妖,這感覺真不錯。
“當然是我……那些可笑的家夥,以為算準了我脫身的日子,他們卻不知道我林浪也有通天本事,我寧可早一天舍了肉身,也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哈哈哈,我是不是很天才?太開心了……你不知道這黑燈瞎火的地底,可是折磨了我十年啊,我最寶貴的十年!……嗯,你雖然廢材,卻也幫了我一把,如果不是剛才的滿月引動地底活水,想要脫身少不得花上好一番力氣,不錯不錯!”
林浪說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怒氣,只有無比的歡樂。這歡樂裡有著陽不韋一聽便懂的自由。
“這麽說,你沒有了肉身?!”
“我呸,那身子我早不想要了,白魚一條有什麽好的,除了一張嘴,要什麽沒什麽,如今我長了四蹄好不快活!只要我的逆鱗還在,湖馬圖誰也別想得到!”
林浪說罷,哈哈大笑。
陽不韋迷糊了:“逆鱗,湖馬圖?”
這些是什麽?
“咳咳,一時說得快了,沒注意,你……你還是別問這些了。”林浪的刺耳聲一滯。
好吧,這是怎樣的天才?
“快去敷衍一下那個小道士,過會兒滿地都是魚鱗,隨他撿隨他挑……嘿嘿嘿……再等一會兒,還有人來,咱們只要小心點過了這一劫,往後你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對,山珍海味隨你挑!”
陽不韋呆了呆,歡喜淡了幾分,原來這條小白魚,不僅口風不嚴,居然還是個直不楞登的吃貨!
於是他有些後怕起來,難道妖的世界,越往後就越笨?
…………
…………
胡雙虎陡然心驚。
他的馬有沒有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馬他已騎了五年,相互間熟絡無比。而且這馬也曾上過戰場,雖然不是什麽名駒貴種,卻是百裡挑一實打實的戰馬。
自從胡雙虎領了樞機衛的差事下到江南,這馬無形中已成了胡雙虎最親近的夥伴。這樣的夥伴又如何會催不動?
胡雙虎心知不妙,他的目光停留在陽不韋的手掌上,看著那隻手撫上了馬面,這時他才駭然看到陽不韋撥弄的地方,有三道半尺長的豎紋,瑰麗地呈現在馬面上。
這三道紋一指寬月牙般的白,兩端收起的弧度優雅無比,中間一條紅線貫穿,赫然似魚的鰓裂。
陽不韋的手掌滑過豎紋,拍了拍馬脖,又它的長鬃理了理,才拔腿朝青崖追去。而胡雙虎也下馬,立於一旁不再出聲。他再笨也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這馬已經不再是他曾經的那個夥伴。
這馬的身子裡,極可能隱藏著林浪!
只是這件事太可怕了!林浪究竟是怎麽寄生在馬身上,陽不韋又是如何發現這個秘密的呢?
陽不韋在蓮池邊立定,目光落在崩塌的假山下遊移,他很好奇林浪這是玩的哪一出。
難道今晚這園子還有人要來?從這地底來?
陽不韋走近的時候,青崖皺了皺眉,卻依然保持著沉默。
陽不韋不忍心看到這個實誠孩子又一次受傷,於是試探著勸道:“你真不能放棄?你知不知道,還有許多人盯著這個小小的池子,而這池子裡的林浪,就如同一尾被人放養的魚兒,這個叫做‘名魚有主’,不是你先到就能先得手的……我這麽說是為你好。”
青崖淡淡地道:“這我知道。我不管你怎麽想,這個機會我不能錯過,也希望你別再摻和進來。雖然咱們扯平了,但那只是暫時的,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不介意搶了你的那面鏡子……”
陽不韋一驚:“什麽鏡子?”
“廣寒鏡。”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青崖罕見地笑了笑:“看來我猜的不錯,廣寒鏡的確在你身上,要不然你也不可能擊敗慧覺。我要的是林浪蛻下的三片逆鱗,僅此而已。至於你的廣寒鏡,說實在的,誰都想要,可是沒有足夠的實力有了它也是枉然。這鏡子,三百年來不知毀了多少奇才,你自求多福吧。好了,別這麽看我,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橫插一杠,我絕不將你的事情宣揚出去。”
“對廣寒鏡你知道多少?”
“比你多。”
“你真不到處宣揚?”
“我保證。”
兩人交談的時候,蓮池的中心漸漸抬升,就像是有什麽怪物想要從池底鑽出來一般,而那些震人心魄的轟隆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重,如蕩滌一切的獸吼,將這明月晚風的寂靜夜徹底打破。
蓮池底部漸漸高了起來,很快便由一個大包矗立成矮峰,原本堅硬的泥石底四下崩飛,久旱的焦土在刹那間隨風飄灑,蓮池轉眼便被籠罩在一片灰蒙蒙泥霧中。又是一眨眼,有許多小股的泥漿從撕裂的罅隙裡探出頭,形成一條條扭曲猙獰的泥蛇,在空中攀爬亂舞。而蓮池正中的假山也隨之被緩緩抬起,矮峰頂上的那一堆假山,白磣磣地露出了原本溫柔而堅韌的太湖石骨。
終於,極大的一塊石骨猝然飛向天空,它被身下的一股水桶粗的水柱托住,硬生生地拔高三丈之多,才帶著歡愉跌進了泥水橫流的地面。
這只是個開端,那根巨大的水柱剛剛崩裂,一根接一根的水柱爭先恐後撞破地底,如同無數根巨大的箭矢將原本還能看清形狀的蓮池射得千瘡百孔。
青崖弓起身,眉心之間浮現一塊極細小的石頭,緊接著點點紅黑雙色的火頭從那石頭裡暴了出來,煙焰筆直。
陽不韋卻後退了一步:“過會兒拿到鱗片, 咱們一起走。我還有許多問題要跟你討教……”
往後退的陽不韋飛快地思索著。青崖的話裡,透露了許多的秘密,關於自己懷裡的廣寒鏡的秘密。其實陽不韋知道最有資格說秘密的是白眉才對,但是這家夥最近三百年裡的經歷就像一張白紙。如今碰上了知道秘密的青崖,這可是個大好機會!
然後陽不韋想起了精明不足而憨有余的胡雙虎,又想起了大傻樣的林浪……哦,還有身邊這個純潔的小道士……
於是一個大膽的想法從他心頭無可阻攔地鑽了出來。如果把些家夥團結在一起,該有多好?
對!就是這樣。
陽不韋在瞬間打定主意。
青崖離蓮池極近,那些從地底噴出來的水流四下亂濺時,也有渾濁的水花從天上降落,將青崖籠罩。不過這些自天而降的水,離青崖頭頂還有三尺高的時候,便被那朵黑色的火焰燒成氣態。
青崖如同撐著一把傘,立在驟雨之前。
陽不韋的眼亮了起來,他看出來青崖的那朵紅黑相間的火焰天生避水,怪不得這孩子想拚一把,原來是借著以火反克水的念頭!
但陽不韋旋即想到了另一層,不禁眼神更亮。
這孩子難道是個火行師?
於是後退的陽不韋毫不猶豫地叫出聲來:“我可以給你三片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