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彎月、一道金光、兩個人影降臨。
這讓心思迷糊的萬年心裡又是一悸,這時的他強自苦撐,也只能確保浮在半空的‘自己’不被幻境拖進去。如果這些意外出現的人和物對他不利,那麽接下來的局勢便將真如李賀所說的那樣,沒人能救得了他和公孫菡母女。
萬年現在只剩最後一個機會,那就是拖。
沒有什麽東西比時光的流逝更厲害。萬年有預感,如此厲害的能將他也困住的幻境,必定要付出極大的消耗,以萬年對陽不韋能力的理解,如果他能拖到陽不韋力竭,便能在這個幻境裡徹底脫困。不過在此之前,萬年必須保證天邊盡頭闖進幻境的那些變化對他而言,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於是萬年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這些突然在幻境裡出現的意外之上。
金光的移動最快,就像閃電在荒原上毫無阻擋,轉瞬便衝到了萬年身前。在它停下來之後,萬年松了口氣。這金光原來是不久前見他遠遠地看過一眼的那隻吞噬慧德佛家香火氣的金鼠佛偶,而這個當口,佛偶正瞪大眼睛仰頭,好奇寶寶一樣地看著空中的‘萬年’。
“喂!白眉先生,小花姑娘,你們快來看……嗯,對了,他既然是為皇帝做藥丸的,身上必定有很多補藥。”
金鼠佛偶說到這裡,突地壓低聲音絮叨絮叨:“糟了,這麽多廢話幹什麽…這老頭身上必定有白眉先生所說的‘槍聖’,我倒想看看,這些連皇帝陛下都十分喜歡的藥丸,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金鼠佛偶說完,拉出一條金線便要鑽進立在荒原中的萬年肉身。
‘白眉先生’?萬年的腦中空白更甚,他猛然想起了那件讓李賀很糾結的公案,‘白眉’不正是‘廣寒宮’成立之始起便存在的,傳說中那位‘明月’宮主麾下最神奇的地殖界大師白眉麽?
萬年繃緊的心弦頓時像要斷了一般地難受,如果金鼠佛嘴裡叫著的‘白眉先生’就是那位白眉,那麽廣寒宮與道宗的恩恩怨怨怕是在數百年之後重新浮出了水面!更讓萬年感到棘手的是,就算他能從這幻境裡脫身,又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預料不及的事情呢?
隱瞞?化解?
這些都不是他能做到的啊!
當然萬年隱隱還有著幾分尷尬。金鼠佛偶嘴裡怎麽會不停地念著‘槍聖’?那可是皇帝陛下獨享的聖體夜藥啊!什麽?我身上有‘槍聖’?……對了,聽說這隻佛偶是從西方佛域之國召喚而來的,怎麽會如此迷戀‘槍聖’這種聽上去很風光其實很讓人搖頭無奈的藥刃呢?西域佛國,難道與大唐這邊的佛門,有著不一樣戒律?
“慢著!慢著!不能這樣沒禮貌……”
緊隨而來的兩條人影速度也不慢,一閃之下便隨著金鼠佛偶來到了萬年近前,而在這之後,天空的那彎月也籠住了萬年頭頂上方的天空。‘彎月’是一隻虛影,更像一面鏡子。鏡子中間的一條紅線將月影分成兩半,那紅線之上糾纏著冰冷的狂熱,就如萬年在陽不韋眼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最吸引萬年的還是白眉。
白眉似乎長得跟金鼠佛偶沒什麽兩樣,但萬年吃驚於白眉重現的同時,更驚詫於白眉通體乳白的軀體。這軀體既像是虛幻的,卻又偏偏流動著不一樣的光彩,隱隱約約,萬年仿佛覺得這種質地軀體很像他曾經聽過的一味地寶。
對,就是地寶千年石脂。
萬年隨即豁然開朗。陽不韋既來自江南,那麽千年石脂只在江南偶有出現的傳言必是真的。可是哪來這麽多的千年石脂,足夠白眉形成一個拳頭般大小的身體呢?
接下來的意外依舊不斷。
就在這些意外之客全部都集中在萬年身邊時,在更遠的天邊盡頭,陽不韋慢慢地從公孫綰身上爬了起來。他在起身之前,竟是還昵在公孫綰的耳邊呢喃了一番。隨後公孫綰便咯咯地笑了起來,吊住陽不韋的手臂任由他牽著,一步便跨過了無數重疊著的空間,來到萬年這一邊。
萬年實在想不通這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喂,你們說他身上到底有沒有‘槍聖’這味藥呢?”
金鼠佛偶懊惱地停下身子,小眼珠又一次上上下下將萬年‘扒’了個精光:“我敢打賭,他現在什麽都不知道,不如咱們把他身上值錢的東西全掏出來,大家分了便是。”
金鼠佛偶說話的時候,白眉撥弄著銀須,頻頻點頭:“拿是一定要拿的,關鍵在於該怎麽拿。君子所好,有所取有所不取……我聞到他身上好濃的藥氣,所以他一定有好東西傍身。據說道宗神農氏的傳人身上,有一種煉丹藥的寶鼎名做‘瑤天杯’,任何稀有的藥方用‘瑤天杯’煉製丹藥,都有驚人的效果。當年我在‘廣寒宮’的時候,手上也曾有過一隻與‘瑤天杯’齊名的‘瓊池玉缽’,可惜年歲久遠,也不知這東西流落到何方了。不如就搜搜他身上有沒有‘瑤天杯’吧……”
萬年剛剛松懈下來的心情頓時一揪。這個白眉果然如假包換,連‘瓊池玉缽’都能說出來歷!如果在這個糊裡糊塗的地方被人搜了,又有白眉這樣的行家在場,神農氏一脈哪裡還有什麽隱秘可言?
“小花姐,你有什麽看法?”
金屬佛偶忽然嘻笑,一臉媚笑對著白仙兒大獻殷勤:“如果這老頭身上有轉魂丹的話,那麽小花姐你隨便附在一株花體之上,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妖田了?我帶你去長安,大家都說長安快活無比……”
萬年的注意力又放到了白仙兒身上,可惜他現在目力有限,只能辨識這女子飄忽的身姿似乎不是實物,除此之外,這女子渾身都蒙在一層淡淡的黑霧之後,看不真切。
啪!
金鼠佛偶腦袋上突然吃了一記。
“好你個金毛!”
白眉張牙舞爪已是怒目金剛之狀:“你居然敢挖牆角!看我不好好地教訓教訓你……”
萬年頓時看到了希望。原來這金晃晃的佛偶叫金毛。嗯,很好,打起來,快打起來!如果這兩個家夥打起來,那麽自己的危險便小了不少。
“喂喂,金毛白眉,你們別鬧……”
陽不韋打量萬年的目光,比起金鼠佛偶的還要卑劣。他撫著無須的下巴磨蹭半天才開口:“我們都是高尚的人,怎麽可以做打劫這種事情?而且打劫須是沒有後患才好,咱們以後仰仗他的地方還有很多,過早跟他扯開了臉反為不美。依我看,不如咱們一件一件地搜,摸透了底再還回去,以後再找機會有的放矢地取,豈不是更好?你們說這樣如何……”
萬年一口氣把持不住,險些暈死過去。
好陰險的一幫家夥啊!
不過就在這瞬間,萬年聽到了公孫綰的聲音:“小陽哥,你們該尊敬萬師才對啊……你剛才答應過我的,一定要在長安混出名堂。咱們人妖殊途,本來就前路艱險,如果把萬師也得罪了,往後誰還敢幫你?”
萬年猛地一激靈。
公孫綰這話裡的語氣,哪裡還有淒切,分明是妾意深情啊!難道剛才在天邊的那一瞬間,這一人一妖一男一女,就這麽走到了一起?這也太快了些吧?
又或者,這幻境還有改變人心志的邪惡之處?
想到這裡,萬年背後的汗水沾濕衣裳,透體冰冷。
“這個…綰妹,你說的對。”陽不韋嘿嘿地笑著:“我就在等你這句話呢,看來你還是個不錯的姑娘。”
陽不韋說完,突然一揮手。
天上之紅月,在陽不韋揮手的時候猛力拔高,連帶著將紅絲閃動的光的世界一起拎了起來。然後金毛白眉,公孫菡母女,還有那隱在黑霧裡的女子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龍膽花田,漸漸出現在萬年的視野裡。
萬年又一次迷糊了,陽不韋這是做什麽?
他剛想到這裡,浮著的思緒便落了下來。 只不過在胸口的暖意剛剛連接上思緒之時,他仿佛聽到了陽不韋接近歎息的喃喃聲。
“大家都散了吧……只要你是好人我便不深究,況且我跟你說的那些話,夢醒之後便要歸於虛無,所以也不怕你知道。妖域之中,又有誰能將發生的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呢……”
萬年帶著這句話,漸漸醒來。當清夜風來,滿谷的花氣共月光將萬年帶回現實之時,他還記著這句模棱兩可的話。
這話該是對公孫綰說的吧?
好小氣的妖,連一個姑娘家的仇都要記!
不過帶給萬年最深震撼的卻不是這句莫名其妙的接近自言自語的話,而是陽不韋提到的‘妖域’。
靈山魔海妖田,道場神祠妖域!
靈山魔海妖田只不過是三種修行的入門界限而已,但道場神祠和妖域就大不一樣了。這些只有修煉到一定的境界才會出現的特殊‘世界’,才是三界修煉的最終方向!
簡單地說,妖域是一個獨特的‘世界’,它只會出現在強大無比的荒妖身上,而在這個‘世界’裡,擁有妖域的妖才是世界的主人,與之相對應的,只有魔族的神祠以及人類的道場才能與之抗衡。
可是陽不韋身上,怎麽會有妖域產生?
萬年如在雲裡霧裡之時,一隻手輕輕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