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底的‘冰青丸’上,不斷有絲絲的寒冬般寒意傳來,這讓萬年心裡定了一些。‘冰青丸’很偏門,它既不是用來溫補也非療傷,而是用來穩住心神的一味奇藥。以萬年的理解,在這種場合下‘冰青丸’應該夠用。
深深呼吸一番之後,萬年緩緩慢慢拉動手中的大幕。
萬年精通藥石之術,世上罕有其匹,但他對妖這一塊確實知之不多,再加上李賀說的那麽嚴重,所以這一拉雖然用足了力氣卻是慎之又慎。
一片五光十色的光亮從大幕後透出來時,萬年果斷停住,但是萬年探頭朝幕後貓了一眼之後,心臟卻砰砰地難以抑止地加快。
光亮在萬年眼裡急遽放大,一個充斥著迷幻色彩、人物景致都顯得光怪陸離的世界陡然打開,無垠無際。紫色的花、紅色的雲、乳白的人物以及流水般的光暈,一圈圈在萬年眼前漾動。讓萬年稍稍心安的是,離他最近的一個人高挽青髻、手提軟劍,赫然正是公孫菡,但是萬年很快便看到那片奇異光亮的盡頭,公孫綰被陽不韋撲倒在地上,可惜光亮盡頭離萬年很遠,所以他也不知道在拉開這大幕前,這個被遮擋的世界裡究竟發生了什麽。
萬年猶疑一陣,繼續用力。直到面前有了足夠的空間之後,萬年才緩緩踏出一步,繞到了布幔之後。隨著他的進入,身後大幕消失不見,而這個世界的光亮明動起來,瞬間將他包圍住。緊接著萬年的喉舌之間,感覺到了紫色的苦、赤腥的血燥,還有萬年所不能理解的薄冰般的白。無一例外,這些氣息充斥著無助、暴虐,還有一些令人離亂的情緒,無孔不入地迷擾著他的感官。
萬年心中微微一凜,怪不得公孫菡一直握著‘紫姹’胡亂揮舞,原來是抵不住這世界裡怪誕的氣息侵擾。
幸好早有準備!萬年短暫地屏住呼吸,用力地吸吮著‘冰青丸’,歇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持住心神。既來之則安之,至少公孫菡母女一個都不少,說不定以自己的能力能將她們救出去呢?然而當他又一次將目光投向遠方時,天之盡頭仿佛離他更近了一些,於是萬年下意識地便要抬腿繼續向前走,不過當他放下跨出的步子時,卻訝然發現這個世界裡的人雖然可以動,卻絲毫不能縮短的距離。他一大步後,公孫菡還在他剛開始看到她的地方,天邊盡頭那邊,陽不韋也依然騎在公孫綰身上。更讓萬年心驚的是,他恍惚覺得壓住公孫綰的陽不韋,絕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陽不韋’。
這個‘陽不韋’野蠻而荒唐,那些侵擾他情緒的氣息,正是從陽不韋所在的那一邊,洶湧而來。
幻境,一定是幻境,否則他應該能動!
萬年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可是轉念間,他依然覺得難以接受。就算這幻境再厲害,他的‘冰青丸’也該有奇效啊?而且即便他和公孫菡並非是最純正的修行之人,可是在某些領域,比如藥石、劍舞方面也都是扛鼎的人物,又有什麽樣的幻境,能將他們這種天資悟性都極高意志又極其堅定的人全部困住?
好變態的幻境!
“哈哈哈……小妞兒!我最恨別人高高在上頤指氣使,更不喜歡這樣的人對我指手劃腳,讓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不過現在,我覺得這種高高在上的滋味好像也不錯,要不我也強迫你一回?”
陽不韋單手按在了公孫綰的咽喉,另一隻手扯向公孫綰胸前的衣衫。
萬年的腦袋轟的一熱,‘冰青丸’的涼意在瞬間消失無蹤。他看出來,在這個世界裡,只有陽不韋的動作能拉開距離,難道這幻境,是陽不韋控制著的?
“不!不要……”
公孫綰支吾不清地回應著,聲音如在萬年的耳邊。
“怎麽?還想反抗……不如就承受了吧!那話怎麽說的……對了,生活就像強-奸…嘿嘿…霸王硬上…”
陽不韋獰笑著,手上動作更急。
“停手……”
萬年心急如焚,這個‘陽不韋’,神態舉止完全是癲狂的,是不可理喻的!
然而萬年剛脫口大呼時,陽不韋卻倏然抬頭,目光由天的那一邊直刺向萬年、刺向公孫菡:“咦……你們好面熟啊,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中一點點的狠厲一閃即逝,露出了短暫的慌亂,糾結的神態完全不像是剛才獰笑著的那個‘陽不韋’。而且在陽不韋抬頭的一瞬間,萬年發現這時候他手上的動作也似有似無地慢下來。
“放松…放松,我們確實見過。我知道你,你是陽不韋……”
萬年心裡突突地跳著,他本就是心思靈巧的人,如果還看不出陽不韋神情中的變化,那就是笨蛋一個。十有八九,這個世界裡的‘陽不韋’有著截然不同的兩種性格!
於是他又借著‘冰青丸’的藥力穩了穩:“你不應該這樣…公孫家的小姐其實跟你很配…有話好好說。”
可是萬年剛說到這裡,‘冰青丸’已完全融化乾淨,雖然他絞盡腦汁地想要繼續說一些緩和陽不韋情緒的話,那些一直侵襲他思緒的迷惑氣息,卻不給他任何機會,像決堤之水一樣轟然撞進他的心神。
如果再有一顆‘冰青丸’該有多好……可是萬年知道這根本不現實,他終於明白李賀的臉色為什麽那麽蒼白可怕,原來李賀竟然能猜準了這裡將要發生的一切!
可是想這些已經太遲。萬年稍稍猶豫之後就停了下來,死寂一般,接著他仿佛飄了起來,而他立足的所在,仍舊有一個‘萬年’胡亂地說了一大堆廢話之後,也將手舉了起來,就像公孫菡那樣狂亂揮舞。
更糟糕的是,懸浮著的‘萬年’,眼皮越來越重,眼看就要昏睡進去。
就在萬年的眼皮行將合攏時,天邊盡頭景像一花,一彎月、兩個人影、一道金光,一齊降臨。
……
……
掖庭宮的一幢低矮偏房內,李方士站在一張齊腰的書案後面,面帶憨笑看著馮百威進到房內。
李方士只有四十掛零,身材魁碩紅面微須,常年帶著一副誠實的笑容。
大唐百官私下裡笑話李方士說,就算在皇帝陛下面前,他恐怕也嚴肅不起來。其實關於李方士的傳說還有很多,比如他是李氏皇族中唯一天生一張紅臉的人,所以自從李方士搬進掖庭宮後,長安百姓都稱李方士為‘笑臉紅驃騎’。或許李方士也不知百姓們這麽稱呼他,但可以猜想,就算李方士知道了,也只不過淡笑以對。
可是就是這麽一個愛笑的從一品‘驃騎大將軍’,卻在皇帝陛下上了龍首原之後,搬進掖庭宮,變成了尚書西台的尚書令。
馮百威低頭微鞠一躬,也微笑著打開手裡的獸紋竹筒。
“稟西台大將軍,這是隴西來的提報。”
馮百威從竹筒裡邊抽出一張羊皮紙後,低頭飛快地看了看,然後將羊皮紙輔在了李方士面前。其實馮百威的稱呼很奇怪,依照舊例,尚書令已經不能算是武職,可是李方士從進入掖庭宮那時起,就硬逼著馮百威用‘西台大將軍’這個不倫不類的稱呼。不僅如此,尚書台的掾屬從官,也都這麽拗口地叫著。
當然更奇怪的是,馮百威當著李方士的面先看提報,然後才將它輔上書案,仿佛順理成章一般。
李方士笑著伸手在羊皮紙上仔仔細細地抻了一遍,眉頭跳了跳笑容狡滑起來:“我說百威啊,你在梁州就跟著我了,可是到了京城還是這般調皮。我都說過一千遍一萬遍了,我不識字!你看過了便好,過會兒跟我說說你的意思。不過這提報既然說的是隴西的事情,那我便猜猜,你看我說的可對?”
馮百威嘴角動了動,靜立等待。
“對我們大唐來說,西邊的事情都很重要,長安之外,只有隴山一座屏障,所以馬虎不得。可是眼下只有兩件事情,必須用得著咱們的緹騎。一是玄藏上師的消息,二是隴西之外沙漠中的那些荒蠻之人。哦,你等等……不用猜了。”
“這個字我認識!”
李方士粗壯的指頭在羊皮紙上摁住了一個字,興奮地叫起來:“這是個佛字,對不對?”
馮百威點點頭:“西台大將軍,您耍賴,您這分明是識字的。”
李方士的臉色頓時一垮:“馮百威,你這個人好沒意思!在尚書台呆得久了,想不識字難呐……整天這麽多的文牘,要不是有你幫著看,我早就他媽的拍拍屁股回梁州了!這種日子,我算是過夠了,整天憋在這破房子裡,又不敢出去,又怕撞上太子,這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啊!”
“咳…咳,大人噤聲。”
馮百威打斷李方士:“這屋子太小太簡陋,招人耳風……”
“怕個鳥!聽到就聽到!中書省的高胖子,還有侍中韋黑蛋子都在龍首原逍遙,他們倒好,把這一撂子事兒扔在尚書台,這不分明是欺負我無能麽?要說拍馬屁、喝酒觀舞、看飛雲流馬,我哪一件比不上他們?!”
李方士說完哈哈大笑。
“西台大將軍……”馮百威捂嘴壓住笑:“高力士大人和韋徵大人聽到這些,怕是不高興哦。”
“呵呵,好好,依你依你。 你看我指住的這個字,可是佛字?”
李方士的手指牢牢摁住羊皮紙上的‘佛’字,生怕它跑了一般。
“是佛字。一個月後,玄藏上師途經隴西外的百沙蠻,其中幾個大的蠻境據說有所準備,應該是想借此挾住玄藏上師,以便跟大唐討些好處。”
李方士一拍幾案:“那就好那就好!等他們逮住那和尚,我正好發兵去救……哈哈,總算能逃離這個狗屁地方了!”
馮百威搓了搓手:“可是既然有提報,我們總得做個樣子,聽說百沙蠻境的諸蠻中不乏高手,所以我在擔心,這一次到底該派哪些人去做這些事才好。梁州帶出來的人,用起來雖然順手,可是萬一有折損,傷的可是將軍你手下的人。這些人用一個少一個……”
“頭疼死了!頭疼死了!鳥佛事,鳥佛事……”
李方士揉著額頭,過了好一會兒笑容不減又道:“對了百威,我可想起來了,不如咱們把這提報送到敬德殿去,讓靜妃去傷腦筋吧,反正她這段時間回到宮中操辦那些和尚廟的事情。嘿嘿,我說這辦法好,是不是?”
馮百威也不說話,將羊皮紙卷好,低頭向外便走,臨到出門檻時,他轉過身來:“西台大將軍,要不,咱們把這東西抄一抄,給東宮那邊也送一份去?他們不是有樞機衛麽?眼下這宮裡,也只有他們有能力解決這種麻煩事了。”
“我不識字,你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