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都要發動血祀,可能連你們都算計進去了。”
這一句突兀的話,讓在場的樞機衛四統領大驚失色,羅摩訶的反應尤其簡潔明快,他刷地自地上起身,抄起身長槊便要出手。
不過羅摩訶原本傷得極重,突兀之間卻不能發現說話的陽不韋身處何方。
“等等……”
古龍伸手扶住羅摩訶,聲音極低:“是自己人。”
然後羅摩訶便看到古龍身邊出現了的空間,拉開了一條細縫,一名他從來不曾見過的青年,探出頭來,伸指壓在唇間對他搖頭。
這時羅摩訶發現這青年的表情真誠,淡淡笑容不帶一絲陰暗,再一細看,居然是一隻妖所化。
羅摩訶生生頓住,古龍的話自然聽到,稍加辨別之後,他下意識地回頭朝箭樓之上看去。
“自己人?難道小師叔是外人?”
自從成為道宗弟子以來,羅摩訶都沒想過會出現今天的狀況,在他心中古龍是極為可靠的兄弟,而小師叔更是大唐的一道督帥,如果讓羅摩訶在李師都和古龍之間做個選擇,他還真的難下決定。
況且在這種關鍵時刻古龍出手攔阻,必定有著他不知道的原因,所以羅摩訶本能地猶豫著。在視線往箭樓上飛快地一掃之後,羅摩訶也壓低了聲音:“五哥,小師叔也是自己人啊,難道他的身份連一個咱們不了解的妖還不如?”
邊連鋒驚訝過後,便安靜下來,他簡單地看著古龍:“你相信他?”
而馬伯年則輕輕地說了一句:“他身上這層毛皮的味道,跟嘯月狼的差不了多少啊!能信麽……”
“信不信由你們!五哥,就算我猜錯了,你也要長個心眼,萬一說對了呢?我是說萬一,對了,我或者……可以幫你們試一下。”
陽不韋說著,從狼皮的縫隙裡將右臂伸出,飛快地在四人面前晃了晃之後,重新消失在巨大的狼皮中,不知所蹤。
四人眼瞳一緊,尤其是古龍的臉色更是大變,他禁不住喃喃:“五彩鱗翅追風紋?怎麽會這樣,難道他乾掉了摩赤……”
邊連鋒聽完這話,訝然問道:“五弟,你跟這小妖很熟?”
古龍答非所,環顧一圈問道:“你們信任他麽?哪怕有一點點相信他的話?”
邊連鋒眼神飄忽:“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麽信和不信的事情,其中的關鍵只是看你站在哪一邊而已,只要對我有益的事情,至少可以先聽一半邊走邊看。”
馬伯年笑笑:“四弟的眼界越來越闊了。好一句‘先聽一半邊走邊看’……我隻信我手中的滾龍刀。”。
“我信任他。”
古龍的表情很複雜:“其實我跟他只是第二次見面,相比之下,金三哥跟他更熟一些。而且還有另外的一層,我說出來你們便能明白我為什麽相信他。”
羅摩訶這時才回過神來:“他跟金三哥熟絡?”
古龍點頭繼續道:“而且我昨天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從金三哥那邊過來,那時候他在圖多的箭下疲於奔命,施展的正是金三哥的馬上‘三式盾’。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他的為坐騎,是雙虎大哥的,身上更帶有雙虎哥的樞機衛腰牌。還有一件事,我也應該告訴你們,你們都知道‘廣寒鏡’的事兒吧?現在的‘廣寒鏡’就在他身上!”
古龍述說緣由的時候,邊連鋒自然而然地朝箭樓仰望,目光沒有任何變化一如平常,而馬伯年卻越來越嚴肅。終於在聽完之後,馬伯年忍不住又一次開口:“胡雙虎他這是兒戲!咱們怎麽可能收留一個妖族?且不說萬師那兒過不了關,即便過了,也會因為‘廣寒鏡’這件事情得罪其他幾脈……”
羅摩訶點頭表示讚許:“二哥,我看這事兒也難成,畢竟他一上來就挑小師叔的不是,如果這事情傳出去,宗門裡便有許多人橫眉豎眼找不痛快!”
然而羅摩訶剛說完,馬伯年立刻翻了個白眼:“摩訶,你失血過多了。如果他的話是假的,根本入不了樞機衛,如果他的話是真的,那麽小師叔就不是小師叔了……”
“夠了!”
邊連鋒噪音極低:“你們聽聽,這是什麽聲音?”
……
……
李賀跟上陽不韋一行、消失在通往小鎮子的道路拐角之後,達拉坦和扎木合從他的小屋裡貓著腰鑽出.。
扎木合還要往百十丈外趕,卻被達拉坦一把抓住:“不用看了,摩赤已經死了,圖多的鷹也死了,如何我猜的不錯,圖多怕是凶多吉少。看來這一趟咱們千裡迢迢趕到金沙鎮,是中了唐人的奸計。”
“奸計?”
扎木合一愣,茫然回道:“特勤,難道咱們就這樣空手回去,那天相石怎麽辦……”
達拉坦面容慘白地笑了笑,然後他用腳踢著被犁得溝壑縱橫的泥土,翻出了一小塊完整的泥塊:“你看,這硬泥上邊,沾著的這些金絲石粉……”
扎木合蹲下身,好一會兒才更為茫然地起身:“傳說天相石就是這一塊帶著金絲的神石,難道它被人磨成了粉?”
達拉坦頹喪著搖頭:“我現在隻擔心,唐人引我傾巢而出究竟是為了什麽……”
扎木合猛地醒悟過來:“特勤,咱們現在得火速返回,說不定還能帶著大隊人馬返回草原,只要有人有馬,達拉坦部落還是草原上強大的部落!”
然而扎木合的話剛說完,金沙鎮的西面,沙塵漫天,大地不停地顫抖,然後這個小小的鎮子像是一鍋水沸騰了一般,百十個鎮子上的居民哭鹹著向東狂奔。
達拉坦的臉色更為蒼白,然後的眼睛似乎噴出火來,握緊了拳頭瘋狂朝面前的空氣擊出:“是誰!是誰帶的隊,誰讓他來的這麽快?!”
扎木合一狠心,伸出獨臂攔腰抱住達拉坦,飛一般地朝西掠去。
……
……
夕陽漸漸昏黃,從箭樓上向西看去,帶狀的金沙河西突然起了大片沙塵,朦朧金沙河也看不真切,偶爾有刺破沙霧的金光自河上泛起射入箭樓,就像是龍的鱗一般晃眼。
“我這裡有一把短劍,劍名‘伏龍’,躋身道器已經十幾年,薩滿不防幫在下看看,此劍是否可造之材?”
李師都說完,自腰間擎出‘伏龍’,朝著西下的斜陽映了一映。
染了色的昏光照在‘伏龍’的劍脊之上時,一條蜷身屈尾的金黃色小龍在暖暖的黃光中浮起,不過它卻不動,只是懶懶地扭了扭碩大的腦袋,朝淺紅的日光方向停留了一會兒,才重新將身子縮緊昏昏睡去。
“無睛之龍……”
然而‘無血’薩滿才說完半句,斜陽中的那條金黃色小龍倏地將頭昂起,面朝‘無血’之後尾部輕輕地絞了絞。
這一絞,所有射入箭樓的金黃日光,突然失去了色彩,箭樓外的天空也在這一瞬間變得一沉。
‘無血’稍頓,眼神眯了起來,他覺察到這條浮在劍脊之上的金龍威嚴無儔。然而下一刻‘無血’卻笑了:“督帥何必玩這種把戲?劍名‘伏龍’,在下猜測這龍不僅無睛而且無爪,否則也不會心甘情願蟄居在這樣一條凡胎俗鐵之中,不知這麽說可準?不過督帥既然說它是道器,堪堪可承受一萬五千份生血……”
李師都收劍入鞘,但他沒有接‘無血’薩滿的話頭,而是轉道看向西側,在目光透過大片塵土的之後,一抹微微在李師都的嘴角勾起:“來了一半……”
然後李師都飛快地轉身,對著鎮子東邊做了個手勢。
沿著他這手勢所指的方向,許赤特果決撥馬回頭,返身向已經走出最後一道山谷的‘神射軍’絕塵而去。
“一半?”
‘無血’也轉頭看向西側,他很快便驚訝起來。‘無血’雖然久蟄大小陰山,但草原人天生的眼力讓他明白,這些沙塵後的軍隊,少說也有一萬三千人朝上。於是他又一次仔細看了看李師都腰側的‘伏龍’劍:“督帥,在下還有一個疑問,督帥也未免太小看我大小陰山的血祀,督帥的這把劍雖然是道宗所說的‘道器’,恐怕也承受不了兩萬人的血力吧?一半……難道督帥還有一把劍不成?”
李師都這時轉過頭來,肅容看著‘無血’:“現在我相信薩滿你是誠心的了,而且可以幫到我。我的確還有一把劍,但你必須先祭煉了這把‘伏龍’,我才能告訴你另一把劍的所在。不過還請薩滿你放心,另一半的酬勞我保證你會意想不到,它甚至可以與小陰山的‘嘯月祭壇’相媲美。”
“哦?在下拭目以待……”
‘無血’沒有血氣的臉上將信將疑,他倒不是不信李師都的承諾,而是想不到李師都究竟能拿出什麽樣的珍稀之物,能與‘嘯月祭壇’相比。其實李師都剛才拿出的那顆‘萬華’珠,就已足夠‘無血’修複小陰山‘嘯月祭壇’。
不過一想到壞損的‘嘯月祭壇’,‘無血’的心就一陣抽搐,如果不是一年前他太貪婪,祭壇又怎麽會突然間損壞呢?
‘無血’正沉緬在那一次痛苦中時,李師都虛指東南北三面:“也許過不了多久,我手下的人也將到齊,一共將近三萬多人,這三萬人可都是雙手沾滿了血的殺伐之輩,成與不成,一切都要拜托薩滿你了!”
李師都說完,竟然變身深深一躬。
……
……
箭樓上的虛空, 天色一黯。平原與高山交雜的地帶,這種天色變化再正常不過。
如果換作旁人,可能習慣了天光的變化而不能察覺,但一直朝箭樓上看著的邊連鋒,眉頭卻突然跳了跳。然後他緊了緊身上的弓,用另外三人只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現在,我相信他了。”
邊連鋒這麽說的時候,羅摩訶抓住長槊的手,微微抖了抖,而馬伯年則聳聳肩:“不論如何,我都不會同意樞機衛收留這小妖!”
但是古龍卻嘿然發笑:“二哥,你看我的沃雪,也是算得上半個妖呢,這又有什麽關系?其實要我說,你是看不慣雙虎哥的做法,因為……你一直想做老大。”
然後古龍哈哈地笑著跳過了馬伯年打來的一拳:“哈哈!二哥,你打空了!”
……
……
陽不韋撤到箭樓的一處死角時,解開狼皮,但他接下來愣住了,因為很刺激地做完剛才的事情之後,他發現自己居然走錯了一個方向。
李賀一行,應該在東南,而他這時卻轉到了西北。
不過,當他看到拐角那一邊的兩個人時,不由笑著說道:“你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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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