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拉坦貼在矮牆之後,偷眼朝箭樓之上觀瞧。箭樓為了便於瞭望,所以頂層四面開放著,但達拉坦卻偏偏看不到任何人影。
可是他知道,箭樓上必定有人。
鎮子西邊的地動山搖,此時離達拉坦藏身之處不到半裡,這聲音越是近,達拉坦就越沮喪。
找不到陷阱所在,想回到草原千難萬險。
達拉坦又一次掃視箭樓之下,四名血狼師甚至包括蒙圖魯的屍體都表明這裡發生過大戰,但令達拉坦自己都不明白的是,當他遠遠地看到那四名一直守在箭樓下的樞機衛統領時,卻並沒有多少憤怒。
他所有的,是看不見敵人的恐懼。
冷靜冷靜,達拉坦不斷告誡著自己,否則再多的仇恨,都不可能幫助他活著回到草原。果然,達拉坦很快便嗅到了一股腥而寒的自己,正焦急地繞著箭樓一圈又一圈。
嘯月狼!
“特勤!”扎木合也發現了那股不斷移動的腥氣,立刻歡喜地叫出聲來:“聖地來人了!咱們有救了!”
“我知道,可是聖地來人也保不住部落,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個圈套。”
達拉坦說著,眼中一絲悲哀閃過:“你看,箭樓上還有一名唐人,而樞機衛的人包圍著箭樓不攻,說明雙方均勢,又或者他們本來就是一夥的。對了,你有見過不帶兵的統領麽?這鎮子裡說不定早就布下了千軍萬馬……”
達拉坦剛說到這裡,拐角東側一道急促的馬蹄聲遠去。
“特勤,那咱們快走!”
扎木合色變,他又怎麽聽不出這馬蹄聲裡的急迫?
“走!能帶多少是多少!”
達拉坦說罷便要轉身,但就在這千均一發的時候,胸前卻撞上了一人!
達拉坦驚駭欲絕,因為他發現即便是被人撞上胸口之後,都無法發現那個撞他的人身在何處。
達拉坦正驚疑時,身側的地面上一個人從虛空裡爬出,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破爛的衣服。
“你們好!”
居然是殺了摩赤的小妖!
……
……
陽不韋說出你們好之後,眼神清亮,他盯著達拉坦看了一會兒,微笑著問道:“哦,幸會,本來我還想去找你們,你就是達拉坦?形勢怎麽樣?”
達拉坦的眼睛在刹那間通紅,驚醒過來了他本能地往後疾退,身子飄出數步,他手中擎住了一把青色浮動的短劍。
但當達拉坦聽清‘形勢怎麽樣’之後,他卻怔怔地落地,眼神疑惑迷離。
此時他已看清面前小妖的笑容溫暖,神情歡喜,仿佛在這個拐角遇上了闊別多年的老友一般。
但這小妖分明是自己的敵人。
扎木合終於反應過來,他邁出一步將達拉坦護在身後,同時左手彎刀劃出寒光匹練,斬向陽不韋脖頸。
“等等!”
達拉坦輕喝,他忽然從這小妖的眼神裡讀懂了什麽。然後達拉坦豁然開朗,陽不韋隱身而來的地方,不正是箭樓方向嗎?
扎木合的步子在這一喝間停下,已然斬出的彎刀同時收回,然後他退了一步,死死盯著陽不韋,如臨大敵。其實扎木合明白,自己這一刀根本拿陽不韋沒辦法,陽不韋與摩赤的激鬥,他與達拉坦在小屋裡都看得清清楚楚,連部落的第一高手摩赤都被這小妖莫名其妙地殺死,他又怎麽會是對手?
“請問貴姓大名?”
達拉坦在瞬間清醒過來,甚至學著唐人的禮儀熟練地抱了抱拳。
“我叫陽不韋。”
陽不韋摸了摸脖子,然後他瞅著扎木合笑容不減:“我就是喜歡明白人,但我還是要跟你們講一講。”
說著陽不韋一指箭樓:“這兒將要血祀,不久之後你的人都會變成冤魂,不過我也不喜歡箭樓上的那兩個人。我不防告訴你,他們之中一個是你們草原人,還有一個是大唐的官兒,而血祀的目的我雖然不清楚,但拿人命填總歸是錯不了的。你還須知道,我說的這麽清楚,並不是想要欺騙你的信任,他們既是你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草原上的人都說,刀是斬向敵人的,酒和肉是招待朋友的,如果你允諾今天不把手裡的刀子指向我,也許在這條巷子分手之後,咱們就是暫時的朋友了。記住……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這然話讓扎木合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達拉坦的灰暗眸子,卻好像一盞燈在寒夜裡刹那間點亮。
“說的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達拉坦走到陽不韋面前,眼神清澈見底:“陽兄……那麽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回到草原?”
“陽兄不敢當,畢竟這事沒說定之前,咱們還不是朋友……你一共有多少人?”
達拉擔頓時看到了希望,但他讓他隱隱不安的是,陽不韋此刻摸著下巴笑意盈盈。
“一萬五千精騎。”
果然達拉坦一說完,陽不韋便壓著興奮說道:“你也知道,完全撤出是不可能的,至少得留下一半吧,不然這戲演不好。”
“行!我馬上去辦。”
達拉坦一咬牙,他有信心,哪怕只剩下五千精騎,他出發的那片草原,別人也休想奪走。
“一言為定!在你回到草原之前,咱們就是朋友!又或者哪天我到草原上份額,還能到你的部落去逛逛。還有,我說留下一半,並不一定代表他們一點兒希望也沒有。”
陽不韋說完,又一次披上了狼皮,不過這一次,他卻朝著箭樓摸索而去。
在陽不韋消失在面前時,達拉坦終於明白陽不韋究竟是怎麽隱形的了,只是他想不通,陽不韋怎麽會擁有聖地薩滿才有的嘯月狼皮?
“特勤,這個陽不韋究竟是哪邊的人?”
扎木合尤自不解,在他看來,陽不韋殺了摩赤就是部落的敵人,而他剛才卻真實地聽到,達拉坦居然與一個敵人結成了朋友。
“我知道你的意思。”
達拉坦面色稍霽,顯然陽不韋的話深深地打動了他,即使陽不韋的話不是真的,損失一半人馬他也能承受。畢竟跌進陷阱還想全身而退,幾乎不可能。
“他殺了摩赤,我並不在意,因為我知道,摩赤並不是一心一意跟在我身邊,摩赤不像你,你的根在部落,而他是從王庭而來,而且扎木合,你難道一點兒也不懷疑這次出兵,為什麽我那位大汗舅舅始終不發一言麽?”
扎木合聽到這裡,臉色一僵,不知什麽時候,他發現自己握住彎刀的左手,汗涅津津!
……
……
陽不韋鑽進箭樓的門洞,才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然後他甩掉了手中的幾根狼毫,心有余悸:“他娘的,那隻狼太怕了,如果不披著這張狼皮,會被它咬上一口吧。”
“不過這狼摸上去,倒也溫順……”
陽不韋念叨完抬頭,因為他發現這箭樓居然找不到台階。
可是這一看,他不禁有些喪氣,原來他想像中盤旋而上的石階,此時卻只有廢墟,幾根還沒完全粉碎的石碴,正在樓壁上可憐地支棱著。
好在,陽不韋很快便發現,巨石壘成的壁身縫隙極大,而那些斷裂的石階,還有少許可以攀爬。
難道要徒手爬上去?
他正猶豫的時候,樓上的聲音傳來。
“督帥客氣了,不過在下還有個疑問。”
說話的這人有氣無力,口音明顯不是唐人。
“請問。”
這一聲傳下箭樓時,陽不韋心裡突地一跳,雖然他在鎮子外見到李師都的時候,李師都並未說話,但這聽來有些陰鷙的語氣,分明就是老謀深算之人該有的聲音。
“數萬人馬廝殺,就算一邊倒也須半個時辰也能收場。而這段時間內,生血所積累的怨氣極易消散,所以便是我也不可能將所有血氣用在祭煉之上,不知督帥是如何安排的?”
“呵呵,”李師都卻笑了:“都這個時候了,薩滿難道還要保留什麽嗎?這個問題,自然還是薩滿你的事情,我聽說嘯月狼身的頂級狂化,可以觸發‘血月泣’,我還聽說血月泣的毒,沾之必瘋狂而亡,恰好是激發一個人所有血氣的利器,而這也正是我找上大小陰山的緣由,否則我傾河東之力,揮劍北上,‘伏龍’照樣能飲飽草原人鮮血。”
“你!”
陽不韋只聽得那薩滿厲喝,然後他的心陡然拎了起來,而十多丈高的樓頂,此刻氣息忽然凝固。
“在下踏上樓頂時,薩滿不是曾經想動手麽?這時再動肝火,未免落了下乘。”
李師都出聲打破沉默。
又過了數息後,那位薩滿才歎了一口氣,樓頂的肅殺散去。
“督帥算無遺策。你上來時我的確想出手,因為千百年來,草原的薩滿何曾為異族折過腰?別說是發動血祀,就算讓薩滿走下大小陰山,都是天大的代價。”
“我說過,我出的價,比嘯月祭壇本身都差不了多少。而薩滿你不出手,是另有顧忌,是心裡沒有底!是擔心死在這小小的邊塞鎮子!如果我猜的不錯, 你是在等,在等夜晚降臨,在等天空出現夜月,這麽說可對?”
李師都說到這裡停了停,接著他放緩了語調:“其實換作我,也許會有你這種想法,但我想要說的是,其實不用我出手,你也鬥不過這箭樓下的幾人,否則早在我來之前,你就殺下去了,又何必苦等我的到來呢?”
李師都說的雖慢,但如寒風拂過堅冰的語氣,令陽不韋不寒而慄。這家夥,竟是想要讓那名草原薩滿對著數萬生命用毒!
不過陽不韋卻有些疑惑,到底什麽是‘血月泣’呢?現在的他,可是對沾上月的東西,都極感興趣。
接下來又是長久的沉默。
陽不韋悠長地呼吸著,耐心等待。兩人的對話越多,揭開的底牌越多,他接下來成功的機會就越大!
“哈哈!”
薩滿突然大笑著,仿佛想通了什麽問題:“督帥大人,敵得過敵不過,都不是我的問題吧?血祀之後,就算我不動手,樓下的四人你又會放過?”
“這要看你能不能成功……”
哄哄哄!
陽不韋剛聽到這裡,低沉而有力的聲音有節奏地從遠處傳來,接著他發現腳下大地忽地顫抖,再接著,人喊馬嘶聲響斥整個金沙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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