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綰的叫聲，頓時令陽不韋尷尬之極。

　　對面所有的人，幾乎在同時把目光戳在他身上。萬師和公孫谷主的眼神雖有不同，但同樣有如針氈將他包圍。萬師的眼色是好奇，仿佛想將他一片片拆解開來，而公孫菡卻是忍著奇怪的笑，煞有興趣地等待。

　　公孫菡似乎想看陽不韋如何應對。

　　這時陽不韋終於看清，對面打頭的有公孫菡母女和古龍所說的萬師，此外公孫菡右手邊還有一位白衣儒士他從來沒見過，但稍稍站在人群之後的兩位，赫然正是剛剛見過不久的寇謙之和慧德老和尚！

　　陽不韋更為窘迫，他沒想到公孫綰這小妮子居然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把自己半是調笑半是賭氣的話拿出來晾曬。

　　這妮子果然不是一般的腦筋，‘腰身緊’之類的話怎麽能放在這樣的場合說呢?如果傳揚出去，還不被人笑死?自己倒是厚臉皮無所謂，可你還是沒嫁人的姑娘啊！

　　然而公孫綰的話才說完，簇擁著公孫綰的那群盛裝少女卻轟然地炸了窩，這群原本正兒八經地保持著妝容的少女們，呼啦一下將公孫綰圍住，有幾位奔放的妹子伸手掐向公孫綰的腰身，嘴裡‘綰妹子’地叫個不停，等到她們收回摸在公孫綰腰間的手時，卻紛紛朝公孫菡嚷了起來:“谷主你偏心，綰妹已經是大姑娘了，不適合再著男裝！”這些少女嚷嚷的時候，公孫綰卻騰地紅了臉伸出雙手，朝這些抱怨著的少女們胡亂打去。

　　陽不韋突然有些看不懂。但他很快便明白過來，這些少女無意間幫了他的忙，看來自己所說的‘腰身緊’之類的胡話確有其事！

　　“好了好了……”

　　公孫菡終於忍不住笑意:“這麽多客人來咱們紫劍山莊，你們這麽鬧也不怕人家笑話?”

　　“大娘，我來給各位介紹一下。”

　　古龍瞅著這個空子，向前給萬師行了禮，又招呼李賀上前。等到他介紹到陽不韋時，寇謙之和慧德卻有些不自在起來，特別是寇謙之，居然有一絲失望。

　　眾人交談一歇，公孫菡才側身招過幾位少女，指著古龍慧德等人吩咐道:“且帶這幾位去莊中歇息，好生招待。”

　　陽不韋也要跟著古龍走時，卻被公孫菡迎上一步截住。等到他意識過來，谷口竟是只剩下白衣儒士、萬師和公孫菡母女。

　　毫無疑問，這些人中，紫帕束頭的公孫菡和灰袍的萬師給了他極大的壓力，而公孫菡身邊的白衣儒士，卻帶著不可思議直白地打量陽不韋，仿佛怎麽也看不透他身上的秘密一般。

　　“請陽小哥稍等一歇。”

　　隻到眾人消失在龍膽花海，公孫菡又一次將陽不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萬師曾說陽小哥是人中翹楚，這話果然不假。卻不知陽小哥今年貴庚?”

　　陽不韋又一次陷入迷茫，但當他看到這時候公孫綰惡狠狠地看著自己時，突然覺得有些不妙！

　　難道……不對啊！這位公孫谷主的問話，怎麽像是在招婿呢?！要說招婿，您老人家難道看不出我是個妖麽?就算您看不出來，萬師那麽牛的人在邊上，就不會問一聲麽?

　　也好，你問你的，我答我的。

　　“公孫大家……”陽不韋低頭掐了半天手指，才無奈抬頭訕訕地道:“不知公孫大家問的是哪一種庚……我有許多種庚，有些東西只怕說出來反而不美。”

　　公孫菡突兀地，雙目如刀切進陽不韋的視線看了一歇，才頹然了口氣。然後她轉頭看著萬師，眼神黯淡:“長兄可否明示?”

　　萬師從陽不韋身上收回好奇的眼神，又想了一會兒才釋然伸出五根手指，在公孫菡面前晃了晃，接著他又翻過手掌再晃一次:“在我見到他隻前，只有五成把握，而現在，可以再翻一翻……”

　　公孫菡臉色一喜，於是她回身拉過公孫綰的手，緩緩地道:“陽小哥，實不相瞞，我有一事求小哥行個方便……萬師可以作證，我公孫菡生平未曾求人。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陽小哥只需說可以還是不可以……綰兒的將來就靠小哥了！”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陽不韋腦子一暈，連連搖手:“大娘您等一會兒！先聽我說……這事情無論如何也是不行的。在下只是個小妖，可不能耽誤了公孫小姐，大娘要招婿的話，適合的人可以從長安城排到龍膽谷……這事情萬萬行不通！”

　　“夠了！無恥之徒！”

　　然而陽不韋的話還沒說完，公孫綰便跳了起來，反抓住公孫菡的手:“娘，我早就說這了，這小子完全是個不知羞恥為何物的妖孽，跟他有什麽好商量的?”

　　公孫菡的臉色忽青忽白，哭笑不得，她尷尬地轉過視線:“萬師……要不這件事，還是你來說吧……”

　　這時萬師強忍著笑:“陽不韋……你誤會了。大娘的這位寶貝女兒，學習劍舞出了點岔子，如果你能取一滴血，我可以煉一味丹藥幫她渡過難關。咳咳……那個招婿的話題，實在不是現在可以談論的話題。至於將來，這些年青人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懂，隨緣吧……”

　　陽不韋的臉色僵住:“……”

　　這真的是誤會麽?！他的心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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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菡母女走在最前，尤其是公孫綰，一路上還不忘時不時地回過頭來，朝陽不韋做個鬼臉，促狹地笑著。她回頭做這些的時候，陽不韋每每臉紅，但他卻有些不服氣，為什麽說到婚配招婿，這位大小姐一點羞澀感都沒有呢?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還有，你不一直對我看不順眼麽?

　　“娘……就算我沒有那顆丹藥，青絲扣這一關我也能過去，而且……我不會運氣這麽差的……就算將來永遠都不可能練成‘白發舞’，我也不要欠他的人家。他長得那麽難看，又是個妖類，用他的血做的藥丸，我想想就吃不下……”

　　公孫綰一邊跳一邊纏著公孫菡，她的話語隨著龍膽花香往後飄去。

　　好你個小妮子，放了大爺的血還說風涼話……如果不是看到萬師的面子上，一滴尿都不會給你！

　　你給我等著……最好萬師煉不出那種丹藥。等等……等等，萬師的藥石之術，真的冠絕天下麽?

　　陽不韋默默地忍受著隨風飄入耳的苦楚，胡亂地想著。

　　但是他正一個人承受著這種苦楚時，肩膀被人輕輕地拍了拍。

　　“陽小哥，”

　　白衣儒士忍著笑意朝前邊的公孫綰呶了呶嘴:“你覺得公孫小姐怎麽樣?我覺得能娶這樣的姑娘，也是美事一樁……怎麽樣?如果你有興趣，不防先於我說。其實說實在的，你雖是妖卻已強過許多人。你年輕尚輕，不知道這世上之人，能做到舍己為人的其實並不多，衝著這一點，我都覺得公孫小姐跟著你不會吃虧……”

　　“大叔……”

　　陽不韋回拍著白衣儒士的肩頭，壓低了聲音:“大叔你誤會了。我是看在萬師的面子上才答應那事兒的。你年歲比我大，也當知道女人如老虎，你只須遠遠地欣賞她們美麗的皮毛就好，不到萬不利己切忌摟摟抱抱……而且您看，我做出那麽大的犧牲，人家還不領情，唉，做男人很累的……對了，還未請教大叔尊姓大名。”

　　“哈哈！”

　　白衣儒士攬住陽不韋的肩，但是他正要說話時，走在最前面的公孫菡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只是這一眼，陽不韋竟然看不太懂，而白衣儒士卻在這一眼之後松開了陽不韋。

　　“你很有意思……看到沒有?花田的東首有一座花齋，今晚我在那兒請你喝酒。你不會劍舞吧?我實話告訴你，如果你真有那個想法，就一定要學劍舞……我可以教你……”

　　白衣儒士說到這裡時，公孫菡和公孫綰兩人一齊回頭，就連萬師都睜大了有些惺忪的眼轉身回望。

　　“咳……陽小哥，你說的話很有道理，但是，一個男人終歸要抱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念頭，才能稱得上真正的大丈夫！”

　　白衣儒士說完，訕笑著追上公孫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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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菡特意在山谷的最東首騰出了一個小院，而萬師等陽不韋安頓下來之後，才又一次開口。

　　只不過這一次，萬師的神情卻一點兒也不輕松。

　　“我很早以前就在想，什麽時候咱們能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地好好談談?這是我一直期待的。你且安心，煉製丹藥只是一件小事情，而現在對你而言首先要考慮的，便是如何才能在樞機衛中扎下根來。我知道你有許多不滿，比如說你本來不願意入樞機衛……我隻想提醒你，你的這個想法錯得很離譜，如果沒有樞機衛來保護你，這整個大唐都將沒有你的去處。”

　　陽不韋沉吟無語，漸漸低頭思考著萬師的話語。

　　他知道萬師說的是對的，如果沒有樞機衛，恐怕在馬邑郡他便被突厥人殺死了，甚至在江南的時候，他都無法獨立地從那麽多的困境裡脫身。

　　“究其原因，並非你是個妖類，而是你身上有‘廣寒鏡’，或者說你身上可能存在著‘廣寒宮’的傳承。你現在也該知道，‘廣寒宮’的傳承是從道宗手上流出去的。所以不論你變得如何強，都不可能與道宗對抗，說到底，你就是道宗手中的玩物……所以，我建議你老老實實地呆在樞機衛。”

　　陽不韋突然抬頭問道:“樞機衛有這麽大的力量，能與道宗抗衡?”

　　萬師笑了起來:“力量的有和沒有，不是永恆的，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只能告訴你，至少在現在，樞機衛能保證你的安全。但是，你必須拿出足夠的能力，讓人相信你有受保護的價值，因為在樞機衛，每個人都要體現自己的價值，才會受到相對的尊重。”

　　陽不韋聽到這裡，眼前一亮，隨即他站起身朝萬師鞠了個躬才說道:

　　“我就知道，天上不會往下掉餡餅。現在，我終於相信樞機衛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了。多謝萬師，其實我很讚同您的話，一個人必須要有價值，才會被人重視。盡管我不知道樞機衛為什麽會收留我，但是我也一定會讓您明白，如果哪一天當我知道樞機衛不值得我久留時，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萬師眼神中的沉重陡然不見，忽然間變得極為精彩。

　　陽不韋停了停，卻突兀而得意地跳到了另一個話頭。

　　“前輩，什麽時候開始抽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