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血?”
萬師一怔,隨即哈哈大笑:“你還真夠急的,莫非你真的看上了公孫大娘的寶貝女兒不成?嗯嗯,你的眼光很好,半個長安城的世家公子都知道公孫大娘女兒不僅劍舞得好,人品更好……當然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也不是太懂。若你有心,不防對我直說,我的話公孫大娘還是能聽進幾分的……我可以很直白地對你說,如果我是公孫大娘,對會你很滿意。”
“不是不是。”
陽不韋鬧了個臉紅連連搖手:“前輩您誤會了。我這人有個毛病,答應人家的事兒死活都會放在心上。既然前輩說公孫姑娘需要一滴血入藥,能幫上個忙也是應當的……幫人則幫己,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晚輩都需要您的照應。”
陽不韋說到這,心裡狠狠地鄙夷著自己,明明對公孫綰的事兒心不甘情不願的,嘴上卻說的這麽好聽。不過萬師這話也很奇怪,居然拿說媒的口氣,而進谷時那位白衣儒士也是這麽探過他的口風,難道私底下公孫大娘真的看上了自己?
公孫大娘的人不錯,可是公孫綰那小妮子,也太不著調了些!
萬師眼神又是一亮,忍不住讚道:“你很聰明,也很懂得進退。幫人則是幫己,這句話很對我的胃口,不過你這麽說也太直接了點,有演戲的嫌疑,你就不怕我看輕了你?想讓我欠你的人情可是很難的哦。不過總的來說,你跟一般的妖的確有極大區別。比如說,你也不問我為啥肯讓你進樞機衛,也不過問道宗擱在你身上的那些慪氣的事情,換作一般人怕是早就憋不住了。”
陽不韋忍不住又腹誹起來,這些事情我問了你肯說麽?
萬師頓了頓,繼續說道:“取血的事情需到明日一早,谷中朝露未乾時我自然會來找你。剛才聽說你還有酒局,你隻管應付就是……有時候我真的羨慕你,才一到山莊便有人請你喝酒。對了,你可知道那人是誰?”
陽不韋歎了口氣,將身子挺直。這麽久的交流,陽不韋已得出一個結論:萬師對他無害。而且他發現萬師的神態,越來越輕松,他甚至可以肯定,只要他出口詢問,萬師必定會告訴他那個白衣儒士是誰。
可是陽不韋卻不想直接問,這白衣儒士是誰其實跟他沒什麽關系。他只知道能跟公孫菡站在一起的,想必是大有身份的人,這樣的人開口相邀他能一口拒絕麽?
現在的陽不韋心情其實很矛盾,他對這個大唐既充滿了好奇,又格外地防備。他打算只要到了長安,便窩在樞機衛中不出來,不論什麽白衣黑衣的酒局,一個都不參與。等到人安安穩穩地著小日子。
“喝酒只須有伴,而且那位前輩也不像是腹中有溝壑的人,他請我喝酒我去便是了,跟他是誰、從哪兒來又有什麽關系?大不了,我隻管帶著嘴去,一問三不知的話那前輩又能拿我怎樣?”
萬師的眼神忽明忽暗,許久才歎道:“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裝成這樣子,總之你的思想很奇怪,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見,我都不敢相信你是個妖。不過你這樣說這樣做倒令我放心不少,其實我讓你先來紫劍山莊是有原因的,這段日子長安城裡有些亂,我擔心你若是桀驁不馴,反而對樞機衛、對你都不利,所以才讓公孫大娘將你引到這兒。說實在的,我就是你的最後一關,如果我看不中,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樞機衛都不會敞開大門。現在我放心多了,你比大半的長安人更懂人世間的高低深淺”
“去吧,如果你真地看中公孫丫頭,就不要讓那人久等。”
萬師說完,佝著身子滿意地去了。
……
……
一眨眼,月兒便爬上了東邊的山坡,披灑而下的銀光雖然還有些雜,卻隱隱地顯出幾分濃鬱。
好久沒見到這麽純正的月色了。
陽不韋走出院子朝天空看了一會兒,這才發現從離開河南道來,一整個月即將過去。他又朝谷口張望了一會兒,才發現所在的獨院向北大概半裡地,便是進谷時曾經見到地花齋,而谷底那邊卻被密密的樹木和建築遮擋,也不知道古龍和李賀他們在哪兒。
既來之,則安之。
於是陽不韋慢慢地朝花齋方向走去,反正這地方離花齋不遠,月色起來時,花田那邊大片的花田的確也是個好去處,如果真能跟那白衣儒士喝上幾杯,可能是到這個世界之後,最為開心快樂的事情了。
他走了一會兒,月色更濃了些,照在身上好不舒服。特別是隨著他的走動、氣血漸旺之後,右臂上的溫暖又泛了起來,而骨髓深處的那片森寒,隨著血脈運轉得越來越快,似暖實涼的感覺一絲絲地侵入他的心神。等他又走了兩百步時,情況又變,隨著越來越多的月光被陽不韋吸引那骨子裡的寒冷似乎融化到了最後,也許再過一小會兒,這股寒冷即將徹底融化。
但他接下來卻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之香,細細追著香氣,陽不韋很快便發現這香與龍膽花香絞在一起。而當他臉朝龍膽花田時,豁然發現這香氣正是由花齋東首的一塊田裡傳來。雖然這塊田隔著較遠,但陽不韋發現正是在這香氣傳來的田地中間,有個明暗不定的光團浮在花叢中恍如會呼吸一般。
真是奇怪。
於是陽不韋站住,好奇地朝那片田地中細看,當這光團在月色中呼吸變化時,那奇異的香氣也在一呼一吸,而聞得久了,陽不韋更發現這香氣與白日裡他所聞到的龍膽花香似乎有著天壤之別。
然而當他想要更清晰地捕捉這異香時,香氣突然一跳,如一炷香燃到盡頭般斷了。再看那田間的光團,杳然無蹤!
陽不韋心裡一突,而接下來他的身子驀地抖動起來。
如果從遠處看,陽不韋其實已經離龍膽花田極近,而這時天空的月光也輔了下來,將整個花野照成白地,銀月之光仿佛大片的霧靄籠罩著花野。可是若看得更細一些,便能發現這些銀白的月光在紫色的龍膽花上流動之後,竟是緩緩地朝陽不韋身上集中。尤其是那光團消失之時,整個龍膽谷裡的月光,像是瘋了一般,潮水般撲向陽不韋!
陽不韋心裡一跳之後,倏地回味過來。他當然也能看到這滿眼的月光朝他衝來,而他的身體在瘋狂地抖動間,一刹那便融進了無數的月光,緊接著他仿佛看見自己就像是一塊透明的礁石,迎面撞向月光之潮。
難道這才是真正的‘以身為鏡’的修習?
昨晚他在月光下時, 完全不是這樣的,也根本沒有這種感覺!
……
……
在陽不韋身後不遠的地方,樹木掩映下有一座小樓。小樓有三層,在龍膽谷中算是較高的建築,隔著一層層的樹梢,陽不韋所住的獨院和更遠處的花齋、花田,都能一收眼底。
正當陽不韋看到自己矗立在月光之潮中是,告別了陽不韋的萬師,此刻正站在這幢小樓之上。他的身邊,公孫菡雙手緊緊地抓住小樓前的欄杆,就連雙手的指甲刺進欄杆的木質,都不自知。
“萬師,他到底是個怎樣的妖?怎麽連我豢養的花靈,都對他極為駭怕?還有……他的血,真對綰兒有用?”
“大娘放心,他修習的是明月行,身上又帶著廣寒鏡,所以一般的花靈覺得駭怕也是正常的。至於他的血對綰兒有沒有用,明天試過自然就知道了。不過我有預感,他的血一定是可以的。這其中的原因我一時很難說清,總之道宗欠他很多……”
萬師一改常態,眼中再也沒有了惺忪,哪怕隔著這麽遠,他依然能看清陽不韋的一舉一動。
“他好像遇上了什麽麻煩,要不要攔住太書院的寇謙之?”
公孫菡說話的時候,小樓左側兩百步外的一座院子裡,緩緩行出了一個渾身黑衣的人。
他借著淡黑,飄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