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德依舊沉浸在一派祥和之氣中,他的眼裡都是暖暖的神色,也許紅綾結帶的彩色世界給了慧德許多的安適。
萬年又觀察了一會兒,才正色道:“道宗歷史悠久,所秉持的原則又豈是你一句就能輕輕抹殺的?勢易時移,想要成事,就必須在不同的場合采取最得當的做法,這個道理三歲小兒都懂。”
但萬年又覺得陽不韋剛才所說的‘凶狠之徒’含有譏笑之意,於是忍不住瞪眼橫對:“喂,你這個家夥還蹬鼻子上眼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是你的底被慧德知道了,又關道宗什麽事兒?我說不留他還不是為你好?總不見得道宗對不住你,就要替你攬下所有的髒活累活吧?我知道你就是小心眼,還死攥著那些破事情不放!這樣吧,要放要留你說了算,這樣總成了吧?”
陽不韋又狠狠地喘了幾口氣,才直起腰搓手嘿嘿地笑著:“呵呵,前輩別認真,我看還是您老說了算吧……我們其實沒別的想法,剛才那些都是玩笑話而已。如果萬前輩您覺得不用留這和尚,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除了您和大娘這邊的人之外,也沒其他和尚知道我在龍膽谷裡遇到過他。如果要留他,我更沒意見了,畢竟咱們和這老和尚本來就是誤會一場,這不,您老及時趕到,這誤會就算揭過去了唄!”
萬年一怔,隨即眉頭聳了起來:“好小子,你還來勁了是不?”
“不急不急。”李賀也呵呵地笑了起來:“萬年兄莫往心裡去,慧德雖然是位有修行的高僧,但他這一式‘百荷香境’被破之後,已被紅綾結帶的‘百消結’反噬,所以就算他醒來也形同走肉,即使是恢復之後,也不可能記起先前發生的事情。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所以也不存在留和不留的問題。”
萬年臉上異彩一閃:“鐵佛,這事情非同小可。”
啪!
李賀不語,只是輕拍雙手。
萬年再看時,慧德的身子一震,已從地上站了起來,他隨即撿起地上被長槊撅了個破洞的荷葉帽,滿臉的疑惑。但讓人奇怪的是,慧德仿佛沒有見到其他人一般,只是用手指在破洞中比劃了一番,才急急忙忙將荷葉帽塞入懷中,自行去了。
慧德的姿勢,如同一個在暗夜裡行走的小賊。
陽不韋從一旁跳了出來,大聲朝慧德招呼:“喂,大師,您的帽子上的洞是我扎的!”
“你……”
陽不韋才說完,萬年便吼了起來,但萬年吼出一半時便醒悟過來,於是他看著慧德賊賊遠去的身影搖了搖頭。
“原來鐵佛兄竟然知道這麽多的佛門之事……現在我相信當年道宗的確做錯了,以你的眼力和境界,若是不出西域,這麽多年恐怕大敬德寺的玄夢上師也及不上你,而玄藏上師也不必跑那麽遠去取大乘佛法了。”
陽不韋突然間又跳了起來:“我要去喝酒了!”
萬年翻了個白眼。
“其實‘廣寒宮’的事情也不完全算錯。”
李賀稍頓,想了一會兒之後也搖著頭:“這十幾年來,我在金沙鎮上明白了一個道理。遇上陽不韋之後,也想好了這一趟來長安要做什麽。”
“那個道理便是,面對不公總要有人敢於站出來反對。就算我不能一直盯著當年的那點兒不公,死咬著不放,但這些東西也不能輕易放下,所以,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當年道宗的那些話事人問個清楚,這也是我為什麽來長安的原因。”
李賀說到這裡,臉上的肌肉輕微地跳動著。
“萬年兄應該比我更明白,玄藏上師去西域,並不完全是為了大乘佛法。其實大唐不缺僧佛、不缺道,更不缺百家之說,缺的只是能讓大唐更為強盛的人,或者說是讓大唐永世不敗的方法。”
萬年微微頓首,垂在身側的手掌不由自主捏緊。
“比如萬年兄你,我知道萬年兄雖然不是正宗的行師,但藥石之術在大唐無人能出其右,如果不去樞機衛,不為那些俗事煩惱,想必二十年後萬年兄也能達到修為的巔峰……凡此種種,隻說明現今道宗的眼光,比起數百年前更為遠大,更為讓人欽佩。所以,一定要讓我說實話的話,那我寧可道宗再多幾個像萬年兄這樣的人才好。”
李賀說這些話的時候,陽不韋靜了下來,他雖然猜到李賀會說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話來,但卻沒料到李賀居然會說道宗的好話。
“前輩,道宗……”
陽不韋剛要說話,卻被李賀攔住,他面對著萬年:“我說這些不是討巧,而是把我心裡想的說出來。說實在的,如今的我已經用不著動心,因為我只能算是半個活人,而他不一樣。他是妖不是人,道宗在他身上做的事情,才是真正地過了。萬年兄你可以想一想,如果他哪一天醒來,發現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這豈不是亂了天道?天道皆無,道宗又拿什麽來安天下之事?”
陽不韋剛剛停下話語,卻被李賀的話嚇了一跳。人不人,鬼不鬼?李賀居然說的這麽可怕,但他一機靈時,胸口忽然吃痛。
“等等……再等等……馬上就去!”
於是他立時俯下了身子,將雙手摁在胸前,嘴裡不停地嘀咕著。
萬年見狀奇道:“你到底怎麽了?”
然後他伸手握住了李賀的手腕,閉目一息再睜眼時神情訝然:“半個活人?怪不得,怪不得……這太神奇了!”
但他還要繼續說下去時,李賀卻抽回了手。
“小子,你該去喝你的酒了。我還有一些話,要跟萬師聊聊……”
……
……
李太白手上一花,從腰間翻出了另一隻小葫,他用力地搖了搖,遞給陽不韋:“這是‘紫芝醉’,長安城中‘百花釀坊’的好酒,可別糟蹋了。”
然後他指著李賀,另一隻手舉起大壺抿了一小口酒:“你們剛才說什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走眼了。其實我剛才差一點就出手了,現在想來,就算他沒及時趕到,你也還有更厲害的後手,對不對?”
“‘百花釀坊’?這釀坊裡是不是有各種各樣的花釀之酒?你喝的又是什麽?你知道不,我最討厭跟別人喝不一樣的酒……”
陽不韋把話題扯開,但他的目光卻分明露出幾分狡黠:“讓我嘗嘗你的是什麽。”
李太白歎了口氣:“你可真難纏,莫非這‘紫芝醉’有毒不成?我真後悔白天約你喝酒……給,這是川中的‘飛盧窖酒’,沾之沉醉三日。當然,我是例外,因為我答應你過會兒教你劍舞。劍舞可以醒酒,所以你也可以嘗一小口,只是一小口……喂!喂!”
“臭小子!原來你是個酒鬼啊!”
等李太白搶過大葫蘆時,立刻變了顏色。
“沒辦法,壓不住它啊……”
陽不韋的身子突然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