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槊迫近,慧德在兩棵大樹下無奈轉身。
慧德想不到寇謙之敗得這麽快,而陽不韋會追得這麽快,這讓慧德置身事外變得不可能。
不過慧德的神色並不緊張,他原本置身事外是因為不想與寇謙之產生矛盾,但現在寇謙之身死,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如果僅剩陽不韋一人在場,慧德便不用顧忌更多。
面對妖物,身為佛門弟子的慧德沒有理由再次退縮忍讓。
於是微微蹙眉後慧德雙手並起,在胸前一合。在外人看來,月色下的慧德表情十分迷惑,似乎隨著夜色和陽不韋的步伐而來龍膽花苦氣,讓他極度不適,但慧德卻在一刹那間,決定祭出自己的最強手段。
除妖務盡、務快、務決,不能拖泥帶水!
……
……
萬年自躍下小樓之始,身影便突兀消失。此時這位樞機衛中的實際掌權者不再遮掩身法,直接消失在天地之間。
於是只在瞬間,立於小樓上的公孫菡陡然睜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萬年的身影在各種各樣的植物間忽隱忽現,並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朝前跳躍著。萬年剛出現在一株白樺梢頭時,便如同一蓬霧一樣散開,然後又在前方兩丈處的一叢灌木間重新現身,在公孫薩菡短短的一個視覺起落時,萬年已奔出了近三十丈!
萬年似乎嫌這樣做還不夠,又是兩個起落時,威嚴大喝:“且慢!”
也不知萬年這話,到底是對誰說。
慧德朝萬年來的方向瞟了一眼,轉身的速度不變,同時雙掌繼續合攏。在他轉身前,他頭戴的荷葉帽已自腦後跌落,隨風一頓間化為一張半徑只有尺余荷葉小盾,頂住了陽不韋的長槊。
噗!
長槊硬生生戳破了荷葉小盾。被脆如一層布帛般的荷葉盾擋了擋之後,淬著月光的槊尖卻依舊由盾後探出,刺向慧德的咽喉,而與此同時,兩條包裹著寒意的月光由小盾的左右兩邊繞過,精準無比地擊向慧德的太陽穴。
“奈何如此凶狠?”
慧德這時兩掌已經合攏,他不管刺向咽喉的槊鋒,也不管那兩道奇異月光,皺起的眉頭倏地打開。
低頭一禮後,慧德的雙掌之間一股煙火般的氣息升起,同時他神色莊穆一字一頓地吟詠:“百荷香境!”
這時萬師離兩棵樹木還有十數丈,他也看到了慧德雙掌間的那股煙火氣,隨即萬師的臉色大變。然而讓他稍感安慰的是,慧德的吟詠聲起時,荷葉小盾後,半浮在空中的陽不韋立時停下。
萬師心頭的焦急緩了緩。也許別人不知道寇謙之和慧德的實力,但萬師卻清楚的知道,寇謙之身上的儒術頂多相當於道宗裡最低階的地行師,而慧德卻不一樣,兩三個寇謙之也比不上一個慧德。這位在長安城中都極其有名的僧人,據說修為與出使西域的玄藏上師不相上下。
如果慧德全力出手,陽不韋肯定要吃虧。
但萬師又飄出一丈時旋即想到了一個問題,陽不韋停下時,短暫的猶豫顯得十分明顯。但陽不韋為何能預知慧德的這一式‘百荷香境’的威能,又怎麽能在這種失去控制的狀況下,隨心所欲地在生死關頭停下呢?
這也難怪萬師著急。
雖然不能看到陽不韋眼中的血月,也不知道陽不韋用了什麽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潰了寇謙之,但陽不韋出手時那股瘋狂完全不似人類,甚至隔著遠遠的,萬師都能嗅到彌漫在空中的殺氣。更確切地說,在萬師眼裡陽不韋就是失去了控制。月光冰牆對‘廣寒宮’的傳承而言尚能理解,但陽不韋手中的那條槊,以及身上血霧凝成的觸手,都沒有一絲道宗術法的味道,也不像是‘廣寒宮’的傳承,再加上陽不韋仿佛虛無的軀體,簡直就是一個妖魔混合之體。
一個失去控制的妖,對上一個佛術深厚的僧人,毫無疑問命懸一線。
所以萬師隔著十丈距離時候便喝出了‘且慢’,與其說這是在阻止陽不韋對寇謙之的殺手,倒不如說萬師是在提醒慧德不要輕易動用殺招,站在萬師的角度,他這一句就是向慧德表明了道宗對陽不韋的態度。
這態度便是:這小妖是我道宗的人!
但聽到了‘且慢’慧德卻有苦難言。
其實萬師的那句‘且慢’之前,慧德已然發動‘百荷香境’。在他的面前,香火之氣化成的一朵朵荷花已經展開,依稀間足有半畝之地的‘方塘’中,荷葉田田、香尖點點,恰好有一百朵荷花正在緩緩綻放,露出了深藏在花蕊中的一個個小人,只要他再加一把勁,這一百個荷蕊小人便可以合成一隻受慧德控制的‘荷香天王’。
‘荷香天王’腰纏紅綾結帶,手持蓮尖槍,腳踩百葉水輪,在佛家天王級別的戰偶中,‘荷香天王’偶的戰力排在前十位。尤其是‘百荷香境’是對妖魔而言,有著強大的克制能力。
只要慧德需努力合攏手掌,他面前這一百個凡人不能見到的荷蕊小人,便會聚成一尊‘荷香天王’戰偶!
但就是在這時,陽不韋的長槊卻縮了回去,擊向慧德的兩道月光束也啪地一聲消失了。透過荷葉小盾的孔洞,慧德清楚地看到陽不韋正在瘋狂地後退,而且陽不韋身上的血色也在一層層地淡下去,原本虛無飄渺的身子越來越清晰,在月潮之巔溯出一條清晰可見的航跡。
慧德不禁心裡一驚。這小妖好狡猾,他這是在退掉身上的妖魔之氣!這樣狡猾的小妖不能留!
在陽不韋擊殺寇謙之的時候,慧德的判斷便跟寇謙之有著驚人一致,他雖然難以理解陽不韋身上的變化,但那凶狠的血色和‘月光’冰牆,無疑更像是妖和魔的變化,如果陽不韋放棄這兩種殺傷力極強的妖魔手段,那麽‘荷香天王’偶對妖魔術法天生的克制力將大打折扣。難道這小妖能預知‘荷香天王’偶的存在,並且有其他的手段?
不僅如此,慧德一驚之時,又駭然發現了另一個變化,那就是自己的雙掌的合攏,竟然需要付出更多的香火之力。
一定不能讓陽不韋逃脫!
慧德的心中殺機崩現。於是他的胸前騰起了更多的香火之氣,借著這些香火的力量,慧德的雙掌瞬間又快上幾分,隨著雙掌距離的越來越近,百荷之花綻到了極處,一百個荷蕊小人從花蕊中蹦了起來,在一片佛間梵唱中跳向空中。
與此同時,慧德收了荷葉盾,就著將要合攏的雙掌,低頭朝陽不韋疾退的身子遙遙一禮!
這時的慧德已不再關心萬年的態度。對一心向佛的慧德來說,本來見了惡妖便須出手降伏,更何況遇上像陽不韋這樣凶惡之妖,他更加責無旁貸。慧德甚至相信,就算大敬德寺的師傅玄夢在此,也一定會做出與他一模一樣的選擇。更何況,如今長安城裡的態勢,對大唐佛家來說十分的有利,雖然樞機衛的萬年力保這小妖,但萬年現在還在十丈之外,就算取了陽不韋的性命,那又如何呢?
哪怕萬年事後尋事,也不能對佛家怎麽樣!
但是慧德低頭敬禮之時,身側便傳來的一句話。
“好凶狠的和尚……”
這話冷冰冰的,語氣中也不乏狂傲和鄙夷,悄悄地鑽進了慧德的耳。
慧德心裡頓時更為不爽。
他也沒聽出這個人是誰,更何況這時他的低頭祀禮還未完成,‘荷香天王’偶還需要他發下更大的佛願才能成形,所以也抽不出更多的空來反駁。而且慧德也不想反駁,除妖降魔對他而言乃是份內之事,又何必在乎旁人指手劃腳呢?
只要‘荷香天王’偶成,那便是大功德一件!
但是慧德剛想到這裡,僅剩一線之隔的雙掌,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近一分,透過那條眼看就要粘合在一起的掌縫,慧德吃驚地看到,他催動的香火之氣正源源不斷地從這罅隙中消失,仿佛從來就不曾出現過一樣。
慧德悚然抬頭,卻見後退的陽不韋不知何時已然停下,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身後,而陽不韋只是停了一歇,便又重新低頭撲了上來。
不過這一次,慧德卻發現陽不韋身上的氣息又變,原本很濃烈的妖氣和血色退得一乾二淨,更讓慧德吃驚的是,陽不韋撲近的時候,也學著他的樣子將雙掌合攏,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一股無窮無盡的端莊肅穆之氣。
慧德一怔,這氣息竟是那麽的熟悉!還有……這到底是什麽姿勢?
然而慧德還沉浸在這個疑惑中時,他卻突然發現自己視界中的原本顯得阻滯的‘百荷香境’突然間又活了過來,那些飄在空中的荷蕊小人又活靈活現的舞動著,簇擁著,漸漸地朝一處聚攏。
不對勁!
失去香火支持,失去佛願祀禮,‘荷香天王’偶不可能成形!
可是當慧德下意識地松開雙掌停下手勢時,他視界中的‘百荷香境’卻依然靈動地變幻著。更讓慧德難以理解的是,在他看來不過是‘虛張聲勢’的陽不韋,卻從雙掌間催出了一縷縷的香火之氣,而曾經讓他很不爽的聲音,卻在他耳邊呢喃。細細地聆聽時,慧德吃驚地發現那輕聲,正在一句句地念著佛願之言。
是的,這些呢喃真的是佛願之言!
慧德目瞪口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半空中的荷蕊小人們,在佛家香火氣息中,在佛願之言裡,由嫻恬至瘋狂,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契合到了一起。
終於,數息之後,紅綾結帶、蓮葉槍、百葉水輪,這些慧德熟得不能更熟的事物,都一件一件地出現在他面前。
最神奇的是,他曾經不止一次指揮過的紅綾結帶奇異地飄動起來,隨著陽不韋伸指一彈,將他牢牢地束縛住。
只在瞬間,慧德的五識被封,他只能看到一片祥和的紅色雲海,在眼前展開。
……
……
“謝謝前輩!”
陽不韋滿身大汗,他雖然看不到‘百荷香境’,但慧德枯坐在地的模樣,讓他十分的爽。
李賀微笑:“我說過的,我不會離開你身邊太遠。”
“那怎麽處置這個老和尚……有點難下手啊,他看上去倒不像是壞人,有點下不了手。”
李賀附和:“是啊,而且這裡還是人家的地盤,如果沒人知道的話,說不定還是斬草除根來得好。”
“我也是這麽想的。”
李賀終於笑了起來,他的臉轉向朝萬師最近一次消失的地方,促狹地道:“可是現在來不及了,他們來的可太快啦!”
萬年終於衝到了花田邊,老遠便聽到陽不韋與李賀兩人一唱一和。
“你們……唉……這又是何苦?做人總得留一線吧……”
萬年說話時,抬首看著離的不太遠的花齋邊,李太白正折回頭去靜靜地走著。幾步之後,李太白將青蓮劍入了鞘,又從腰間解下一隻很大的酒壺暢快飲了一口。做完這些,李太白已倚在了花齋的拱欄邊,抬頭向月搖頭晃腦。
萬年松了口氣,雖然寇謙之已經成了碎片,不過他一眼便看出慧德好端端的沒什麽事。看來自己幾個起落之前喊出的那句‘且慢’真的很管用!
“兩位可不能太讓公孫大娘為難。”
萬年朝李賀拱了拱手,沉吟些許才說道:“我一直以為,當年落在你身上的事情是有失公允的,如果有可能,我可以代表道宗給你一些補償。”
“補償?”
陽不韋依舊彎腰大口地喘著粗氣:“萬師,咱們都知道您是個好人,而且道宗之中像你這樣的好人應該還有許多,但從金沙鎮開始,‘廣寒宮’的事情便是我和李賀前輩的事情了,所以確切地說,‘廣寒宮’已經跟道宗沒什麽關系了。如果硬要說有,那就是我跟樞機衛之間的關系。”
萬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陽不韋, 終於忍不住抱怨著道:“你這話的口氣依舊太硬,跟剛才身上的血氣一樣過於偏執,你不會真的認為,以你現在的力量可以對抗道宗?”
李賀轉動著並不存在的眼神,在讚許地‘看’了陽不韋一眼後,淡淡地笑了笑:“多謝萬師好意,我身上的事情,已經差不多和道宗扯平了。倒是這小子……如果有可能,還請萬師幫他定一定妖魄。自從凝成妖田之後,他遇上了一些麻煩,所以修行上有些雜。相信你也看到了,剛才他身上的血氣、妖身,甚至是‘廣寒宮’的傳承,都有一些問題。總有一天,這些旁雜的東西會亂到他無法控制。”
“我當然看到了……我只希望他不要太倔,他這樣的態度,除非是天縱之才,否則以大唐之大,終有一天他會陷入困境而無法幸存……”
萬年說到這裡,突然壓低了聲音:“你給我說句透底的話,那血氣到底由何而來?你別以為什麽都不說我便不知道!如果我看的不錯的話,那些血氣應當是魔身上才有的東西!所以……如果你不能說出個道理來,這和尚還真不能留!”
“魔?”
陽不韋收斂笑容:“怎麽會是魔呢?這血氣來自草原上的一隻妖而已……”
但陽不韋剛說完這句,猛地抓住了萬看的最後一句,於是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歎道。
“剛才還說做人要留一線,這一轉眼便要滅口,原來道宗真的全是凶狠之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