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何方妖孽’,首先躲起來的卻不是陽不韋,而是金毛。
它特別機靈地哈腰鑽進林浪的長鬃之間,默不作聲,只露出一雙小眼睛,好奇地看著那頂大轎。
八名僧人停下轎,其中一名僧人將轎簾掀開,於是一位有些年紀的老僧顫巍巍地由轎中走了出來。
這老僧頭頂戒疤白須過胸,左手掌著一支四耳禪杖,杖頭的每隻耳上都系著一個小小的佛鍾,乍看之下這老僧便顯出一副德高望重的佛相來。不過陽不韋的注意力,卻全放在老僧胸前掛著的那串佛珠之上。這一大串佛珠質地金黃鴿卵大小,暗沉沉的光亮內斂,氣勢皇皇。
老僧的眼皮耷拉著,他抬眼時,昏黃的目光恰從打開轎簾的僧人肩頭擦過,有氣無力地朝陽不韋立身方向瞅來,同時左掌心所握的禪杖耳端系著的佛鈴,嚶嚶地‘哭’了起來。
陽不韋頓時一驚,這僧人的眼力雖然昏昏沉沉,但那佛鈴的聲響卻如一把刀直直地切進他的心田。
好凶的老僧!
然而陽不韋正要有所反應時,那老僧突然伸掌單指朝陽不韋的方向點來,同時嘴裡發出‘咄’的一聲禪念。
撲哧!
陽不韋身前一位拜伏在地的老嫗此時恰巧半直腰身,老僧‘咄’的一聲方畢,她插在地上的那柱香卻突然跳了起來。香灰濺落之際,一隻指頭大小的老鼠倏地從香腳的泥中躥了出來,直直逃向陽不韋兩腳之間。
陽不韋心裡一松,原來這老僧卻並非針對自己。接著他轉念一想更為釋然,如果這老僧能識得妖,那麽情況一定不是這樣。因為現在圍著老僧的大轎看熱鬧的妖可並非隻他一個,除了他還有林浪,甚至金毛都可以算上半個。
“哪裡走!”
老僧的眼中突然有兩條白光電閃而出,貼著老嫗的背直刺那隻逃逸的老鼠,而這時這隻老鼠似乎感受到了危機,人立而起居然對陽不韋作了個揖!
原來這小鼠不僅是一隻妖,還是他的‘同類’!
陽不韋頓時心中一熱,且不說他對妖有好感,單是這小鼠對他一揖,他便明白今日難以善了。
暗歎了一聲,陽不韋左手成爪探出,毫厘之間攏住了小鼠,而老僧的兩道白色電光卻啪地一聲射在陽不韋的手背上。
嗤嗤!
兩聲碎響之後,電光竟然在陽不韋的手背上激起了兩個白點,隨之一團乳蒙蒙的輕霧突兀出現,轉眼越來越多的白點沁上的陽不韋皮膚,空氣中漸漸彌漫著一股難聞的酸味!
陽不韋暗自用力,仙桂紋輕輕彈動之時,破開這團輕霧,然後背手將那隻小鼠遠遠的朝後疾拋。他出手時早已看好,這鎮子外已是大片的田疇,而自己這一拋極遠,足夠小鼠落到那些田間逃生。
陽不韋極速地扔完,收手抖了抖,頓時一層淺淺的冰一樣的碎屑在他身前落下。見左手無恙,陽不韋這才抬頭,準備應付這老僧的後著。
只在他連自己都不知道,在金沙鎮的經歷之後,他應對之際居然穩了許多,雖然接下來可能直接跟老僧衝突,但他的內心卻反而平靜下來
可惜陽不韋想多了。老僧見他的左手背的變化之後,竟然一呆,然後老僧不可置信地看著陽不韋的臉久久不語,渾濁目光中卻是有了幾分駭意。而那八名抬轎的和尚,也是面面相覷,不知何是好。
“喂!你這年表人真不知好歹,上師幫咱們除妖,你竟然幫妖!”
“就是啊,這小子也真奇怪,他這不是白白放跑了那妖麽?”
“哼!助紂為虐……這麽做也不怕將來遭報應……”
倒是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地對著陽不韋抱怨著。
“我佛慈悲!”
老僧突然舉起右手,團團轉身後往下壓了壓:“各位……各位鄉親!不必太過執著,這也該是那妖的氣數未盡,而且依貧僧看來,這位小哥常持善念,實在是大大的好人……善有善緣,再過幾日便是華州‘什子山’羅漢寺開光大典,這正是諸位鄉親皈依我佛的機緣,貧僧忝為住持,歡迎四方信眾……”
老僧說完,對陽不韋單掌一什,急急地鑽進了大轎,招呼八名僧人轉過轎頭朝西首去了。
哦,這是以和為貴嗎?
然而陽不韋倒不肯罷休了,他擠出人群緊追幾步綴上轎子跑了一截,之後更是貼著轎邊輕輕地說了幾句。
他停下來時,老僧所乘的大轎走得更快了,幾乎是飛奔一般。
……
……
一行人費了好大的勁才走進鎮子,而沿途都是指指點點的百姓。李賀和古龍將陽不韋夾在正中,前面依然是林浪和沃雪開道,後面改成了許赤特押陣。
“看!就是他……”
“對,就是中間那個,我親眼見他擋下了至光上師‘除妖神電’……”
“看那模樣,也還蠻周正的,又有這麽好的身手,可為啥不幫咱們老百姓呢……老婆子我真想把這籃子雞蛋扣在他腦袋上!”
“王家嬸兒,您別氣,您這身板兒怎麽可能砸不中人家腦袋?他可是練家子,要不然至光上師也不會反過來讚他……”
“我呸!”
也有幾條大漢,擼起長袖,惡狠狠地瞪著陽不韋。不過這裡離長安近,這些百姓也頗有幾分眼光,他們看出擁有沃雪這樣神駿坐騎的人,必定也不是一般人物。所以這些百姓雖然氣勢逼人,卻終究沒幾個敢真的跳出來找陽不韋的麻煩。
古龍邊走邊打趣:“我說陽大先生,你到底追著那和尚說了些什麽?”
李賀也附上一句:“是啊,能把和尚逼著小跑的,你是我見過的頭一個,當年我也算半個和尚,所以很好奇……”
陽不韋撇著嘴:“我是勸他以後要好好努力,做個好和尚,他有兩個地方做得不妥……”
李賀奇道:“何為不妥?”
“一是我建議他要好好改改出口腔,他不該稱那些看熱鬧的百姓做‘鄉親’,佛宗稱俗從為‘施主’。二是他這樣宣傳寺廟開光的方式是不對的,他不是住持麽?那就不應該坐轎子,而是應當一步一叩首, 從這鎮子一路磕回他那座什麽‘什子山’去,也只有這樣做,才是最正確的方法。”
“咦?原來你也懂這些東西。”
李賀微噫之後,也學著古龍‘陽大先生’的稱呼:“陽大先生,你的意思是說,這和尚是假的?”
“嗯,至少不地道!”
陽不韋看著周圍百姓的指點,十分鬱悶。
李賀點頭,然後對古龍說道:“他剛才說的關於佛宗的那兩樣,的確是對的,不過我看不見這和尚真面目,真假也在五五之分。不過覺得他的那招所謂的‘除妖神電’也有些問題……不知你有沒有注意,‘陽大先生’扔出的那隻小老鼠,還沒落地便化成了泥塵,如果我猜的沒錯,這是佛宗的擬物手法。剛才的一切,本身便是騙局,那老僧充其量是個修煉了‘真佛眼’的和尚而已。‘真佛眼’是小乘佛法中最基本的佛術,用來破除山林沼澤的普通妖障,不過它遇上仙桂紋,卻跟撓癢癢一樣。兩者有雲泥之別,也難怪那老僧會落荒而逃了。”
李賀說著,不由得笑出聲。
古龍卻是不笑,他突然將目光低下:“後面有兩個人盯上咱們了,不過很奇怪,這兩個人不像是一路。而且其中的一個人,身上帶著很濃的書生氣,那味道好像長安城的太書院的一模一樣。”
陽不韋接過話頭:“另外那個家夥身上的味兒,就像一具佛像的味道,這味道我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