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不韋一行人終於走出了鎮子。路上行人雖然還是多,但身後的那倆人仍然不緊不慢地跟著。於是隔著一定的距離,陽不韋偷偷看了幾眼。
隨後的行人之中,的確有兩位十分扎眼。
一位中年文士手持折扇,這個季節拿折扇本無可厚非,但這文士捏扇的手法十分奇特,他只是用兩根指尖拈捏著扇頭,如同捏著一支筆一般,隨著他的走動,折扇如在風尖上飄動一般。除此之外文士身上別無他物,陽不韋還注意到這文士的膚色極黑,卻硬生生地著白士衫,顯得十分另類。而另一位的打扮則差得太遠了,他比文士矮上幾分,形容蒼老,頭戴一頂叫不出名堂的帽子,帽沿如荷葉輕垂遮住了皺褶如壑的大半臉龐。老頭身上的衣衫十分粗劣,赤腳踩著一雙木履,雙手緊緊攏在大袖中只顧低頭行走,乍看之下,竟如一個鄉間老農。
這兩人似乎發現陽不韋在偷看,可是他們依舊不動聲色,仿佛陽不韋不是在看他們一般。
“我想起來了,原來是他!”
古龍恍然大悟,然後他碰了碰陽不韋:“那文士的確是太書院的人,名叫寇謙之,是太書院派在關內道的督學。說起來,太書院中多是以文入道的修行者,太書院雖然不如咱們樞機衛這麽強力,但當今太子卻是在太書院讀書,替太子授學的幾位老侍讀,也都是太宗皇帝欽定的……他為啥會盯上咱們呢?”
“哦?教書先生啊……他的折扇好奇怪!”
“我只聽說他的扇面上是一幅字,至於內容是什麽我卻是不知道。既然他是關內道的督學,想來在太書院裡也算一號人物。”
“讀書人真難纏,好好讀書就是了,偏偏要搞什麽以文入道……對了五哥,我剛說的那種熟悉味道,現在越來越清晰了,我感覺這家夥八成是個和尚。”
陽不韋又揣摩了一會兒,轉而對李賀問道:“前輩,不知你有沒有感覺到,這味道和當初摩伽召喚出來的毗沙門有些類似?”
李賀隻說了四個字:“荷香天王。”
“天王!”
陽不韋不由大驚,什麽荷香蓮臭的他可不在意,但天王兩個字他可是記憶猶深,如果這攏著袖子的老頭身上,也藏有跟摩伽類似的偶塑,那麽還真有些麻煩。
然而他正這樣想著的時候,前方行人卻突兀地漸漸稀少起來,而身後的那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快步接近,在越過林浪之後,兩人對視隔著一段距離並排拉住了去路。
眾人立定時,官道上的一切都靜了下來。
寇謙之遙遙看了古龍一眼,然後一指陽不韋:“古老弟,他不是樞機衛的人吧,可否讓我跟他說一句話?”
“慢著。”面色蒼老的老頭微微抬著頭,露出一雙古進不波的眼,若有若無地盯著陽不韋:“這位小友,可否先聽我一言?”
陽不韋奇道:“兩位這是什麽意思?是要打架麽?”
他說話的時候,眼瞳裡有一絲紅光閃過,這紅絲正如昨夜古龍在他眼中所見的一模一樣,而且陽不韋的語氣中不知不覺中竟然帶上了一些暴虐。
古龍見狀,扯了扯李賀,李賀會意,兩人向後退了幾步。
面色蒼老的老頭,捕捉到這紅絲時,眼神中卻閃過莫名的驚異。於是老頭退了一步,微微低頭:“貧僧慧德,來自長安佛覺寺,攔住施主們的去路並非是為打架,而是想問小施主一件事兒,施主身上可是有一尊小小的佛偶,就是那種有四隻手臂的那種?”
老和尚雙手從袖中取出,笨拙地比劃著,陽不韋這時才看清這老和尚的雙掌,竟是綠蒙蒙的,他劃動手掌的時候,一圈圈的水波樣的紋路自掌心平空生出。
慧德?
陽不韋稍怔,他猛的想起自己曾經遇上或者聽說的和尚,有慧覺、慧來,算上面前的這位慧德,就有三位慧字輩的了,難道這些來歷不同的僧人,有他目前還不清楚的聯系?
“哦,你說的可是手中有鼓有槌、可以召喚一些佛家威能的小佛偶?”
“正是!”
慧德頓時兩眼放光,忙不迭地問道:“那麽小施主是否可以割愛?”
“嘿嘿,”陽不韋雙手一攤,惋惜地笑道:“那隻小佛偶被我扭壞了,我當初以為它的一隻手臂可以縮短戰偶的召喚時間,不知這小佛偶跟上師是何關系?”
“可惜可惜……罪過罪過……”慧德合什歎道:“既然如此,貧僧的話也問完了。”
然後他神色一轉,變得冰冷:“小施主目空一切,詆毀佛物,實在令人惋惜。如果貧僧不是另有要事,說不得今日便要跟小施主好好地討論一下佛理!”
陽不韋依然巧笑,他笑的時候眉頭皺起,不經意間額頭沾上的那片‘月影’露了出來:“老和尚,什麽施主不施主的,你真說我是妖便好了。對了,你到底有什麽事情,比打架更重要?”
慧德卻不再說話,遠遠低頭對李賀一禮轉身向西去了。
寇謙之一直在一邊冷冷地看著陽不韋。可是他也弄不清陽不韋眼裡的紅絲到底是怎麽回事,待到慧德走了之後,他卻一直盯著陽不韋的眉間,當他看到陽不韋眉心那層隱隱約約的‘月影’時,寇謙之內心不禁狂跳起來。
沒有誰比他更明白這層‘月影’代表著什麽了。他先前一直跟在陽不韋等人身後,便是嗅到了這層淡淡的月色,而他的折扇的確如古龍所說的一樣,是純正的字面。不過古龍說的不完全,他的折扇上只有兩個字,正面為日,背面為月。太書院的一幫儒士, 戲稱其為‘攬月書生’。可見寇謙之扇面上的那個‘日’不過是個幌子,而‘月’才是真正能代表他能力的那個關鍵字。
然而太書院的儒士們卻不知道,寇謙之的另一個身份卻是‘月影宮’的白銀級刺客!
“我想我也沒什麽可問的了。”
這時寇謙之已將折扇扣在掌心,可他強忍著打開折扇的衝動。且不說自己的長處在暗夜,僅是對面這麽多人,他便不可能順利地斬殺陽不韋。寇謙之更清楚地知道,古龍一定與自己要刺殺的目標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如果自己與樞機衛鬧出矛盾,那麽他所有的將來,都付之一炬。
“古兄,在下要去龍膽谷,就此告辭。”
寇謙之說罷,也向西去了。
……
……
“他的眼中,總是有紅絲閃動!”
古龍的聲音低不可聞。
李賀一凜:“由瞳仁中心刺出,還是布在表面?”
“由左眼瞳仁起,至右眼瞳仁止。”
李賀微怔,旋即一把扯住古龍,聲音微微顫抖:“長安城中,可有定魂魄的藥師?”
“定魂魄的藥師?”
古龍被李賀的話,問得莫名其妙。隨即他明白過來,撲哧一記笑出聲來。
“我道是問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