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拉坦將彎刀從扎木合胸前拔出時,終於從狂熱中清醒過來,不過他卻無心阻攔身邊的部落精騎不斷前衝,而是低下腰攬住了面帶微笑的扎木合。
他明白,那些他原本視若珍寶的部落騎士,此刻已是死人,而被自己親手所傷的扎木合,也終究會死。
但如果不是這一刀,自己隱藏在胸中的那點野性,最終也會變成難成消散的瘋狂,變成隨著洪流向前的死徒。
“特勤,你快走!”
扎木合笑著,他動了動只剩下一截短骨的右肩,任由胸前鮮血和著生機流逝:“‘無血’薩滿說,如果事成,會給我一顆靈藥,能讓我長出新的手臂。可是剛才我想通了,就算我能長出一條新的手臂,卻會變成一個失去靈魂的人。”
“所以……你假作拔刀?”
達拉坦捂住扎木合的傷口,難以置信:“你只要說出來便可,又何必不躲?就算在李賀的小院裡,我已猜測到你的目的,但你一直是我相信的人,剛才那一刀,也不是本意。”
“發泄出怨氣,便不受影響,這也是‘無血’薩滿說的,但讓特勤衝到唐軍陣中去殺人,終究不是一個好辦法……”
扎木合的聲音越來越低。
“趕快……找到……那個小妖……現在咱們只能靠他。”
……
……
箭樓下的空曠雖大,但容納了上萬人之後,唐軍與突厥精騎之間的距離本就不大,於是瞬間發動衝鋒的突厥精騎離著神射軍已然不到十丈。
“預備!”
許赤特又一次舉起手時,‘神射軍’已三輪出手,在這麽近的距離,突厥精騎又如此密集,‘神射軍’們只需將角弓拉開三分之二,不用瞄準便能將箭矢精準地射入卷突而來的亂軍之中。
“放!”
許赤特冷喝揮手,在又一輪箭矢刺進亂糟糟的突厥精騎陣中時,他終於看到箭樓之上,李師都轉身看向自己,眼中驚豔一閃。許赤特立即領會到其中的讚許之意。只是他有些意外,為何這位督帥的眼神,在短短精彩之後又變得冰冷無情?
這一輪箭罷,又有近百名狼騎支撐不住從馬上仆地,旋即被亂軍吞沒踩成了肉泥。馬踏翻飛中,終於有一層薄薄的血氣從突厥軍中升騰而上。
許赤特這時才看到李師都有些滿意地點頭,然後衝著自己打開雙手做了個張弓瞄準的姿勢。
許赤特眼神一凜。說來奇怪,不知為何他直接讀懂了李師都這個舉動所包含的意思。於是他解下背後的弓,默默地注視著箭樓。
打頭的突厥狼騎雖然失去理智,戰鬥的本能依然還在,神射軍的四輪箭矢雖然射翻了一層騎軍,但當那層血氣升起時,更多的穿著堅實皮甲的狼騎更加奮身向前。
恰在此時,‘無血’的兩掌相擊,清脆的掌聲扯碎了天空的烏月光華,當無盡黑絲混雜在雪龍魂魄化成的雪花裡降下時,二十幾名沒有傷到要害的狼騎,七竅裡突然迸出鮮血,皮甲裡更是爆出了霧一樣的紅芒。
緊接著,這些滿身透紅的家夥仿佛失去了最後一絲清明,自戰馬背上高高縱起,撲向‘神射軍’。
“預備!閃!”
副將馬雲的聲音尖銳地響,站成三排的‘神射軍’陣型一緊,讓出了近三十個兩人寬的通道。
嗖!嗖!嗖!
巨大而低沉的弦音劃破箭樓下的嘈雜,然後三十根三丈多長的巨大弩箭由‘神射軍’們讓開的通道中激射而出。許赤特聽到低沉的弦音時,心裡驀然繃緊。他雖然沒見過弩箭的威力,但卻知道唐軍弩弓發射的重箭達四十幾斤,這些弩箭由手臂粗細的堅韌圓木做箭杆,外包銅皮,長達三尺的箭鋒更是由百煉精鋼打造,弩箭尾部的四片鋒利尾羽穿透戰馬時都不會變形。
據說這種弩箭可以輕易穿透八名重裝的軍士。
然而這三十根巨大的弩箭將突厥騎軍犁出三十道巨大的‘血槽’時,自空中重重砸下的那些狼騎,突兀間在‘神射軍’的頭頂炸開。頓時數不清的殘肢碎肉自天而降,緊隨其後的便是大片霧一樣的血氣,籠罩了近百名‘神射軍’。
許赤特一驚,他不明白這層變化的意義,於是他又一尋找箭樓上的李師都。
李師都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層層的突厥精騎翻倒,在看到近百名‘神射軍’被血霧籠罩時,李師都眉頭喜色一跳轉過身去。
此刻,哪怕是邊連鋒與之對視,李師都了渾然沒有放到心上。
許赤特心中微寒,他自然明白那層血霧代表著什麽,那些渾身爆出鮮血陷入瘋狂的狼騎,就是前車之鑒,如果不出預料,此刻被血霧籠罩的近百名‘神射軍’半隻腳已經踏上了瘋狂之路。
但是接下來,連許赤特自己都難以解釋自己的決斷,他並沒下令後退,而是咬牙連續大喝著。
“放!”
“放!”
“放!”
神射軍中的箭矢,頓時如雨向前傾瀉。
而與此同時,邊連鋒在李師都轉身之後,身子猛地繃緊,用力拉開了黑色的三尺‘寂滅弓’。
咯吱……咯吱,細微的弦聲像一把小鋸,割裂空氣,最終匯成了一道強音。
嗡!
邊連鋒松手時嗡聲戛然而止,離弦刺入夜空,不過他已是滿身大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然後一屁股坐倒在地。
噗!邊連鋒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噴出一大口鮮血。
而當由‘寂滅引’上跳起了那道強音消失在天地間時,箭樓之下勢若千軍萬馬奔騰的戰場陡然一頓,整個金沙鎮,甚至方圓數裡之地,都被這一聲嗡裹了進去。
自天而降的烏月珠絲也是一停,隨後絲絲縷縷的黑絲在空中一根接一根地破裂,綻放出燦爛的白光。黑白交結的夜空,就像是突然間下起了一陣白色的時光之雪,除了雪龍魂珠化成的晶白色雪花還在緩緩飄蕩之外,這個夏夜裡的寂夜時光,悄然靜止。
最詭異的是,五千多陷入瘋狂的突厥騎軍,也在這黑白交織的時光中,緩緩放慢了動作,隻到變成了一群雕塑靜止下來。而近百名‘神射軍’頭頂的血霧,在這嗡聲中散去,露出了其中面無血色的唐軍士兵。
啪……啪……歇得一歇,靜止下來的數千名突厥精騎幾乎在同時倒下,而跌倒之時,他們的身上仿佛有無數條黑色的線段亂糟糟透體而出,隨即這些不斷跌倒的突厥騎軍,就像一座座沙堆石壘,更像是一隻隻陶罐,瞬間散碎。
箭樓之下,轉瞬之間化成了一個人間煉獄!
只不過這些血肉橫飛而起的時候,箭樓下便只有血腥,而沒有了瘋狂。
押陣而行的桓謙,呆得一呆,隨即催促同州軍潮水般退出金沙鎮。
……
……
李師都剛轉過身來,箭樓下的嗡聲便跳起。
而‘無血’薩滿雙掌拍畢,也立時感覺到了樓下的變化, 在將陽不韋緊緊抓在手中之後,‘無血’轉過身來。
“這就是寂滅弓?好強……”
‘無血’薩滿讚了一聲,隨即無奈地搖著頭:“督帥,只有這麽一點生血之氣,勉強只夠祭煉‘伏龍’,唉,可惜了我的烏月珠……”
李師都輕籲:“無防,薩滿不防想想其他辦法。在下先前所展示的那座祭壇是我道宗的‘雙魚壇’,如果薩滿你能將‘伏龍’祭煉成功,在下依舊會雙手奉上。不過我也有個要求,這小妖牽扯到我道宗的氣運,所以……”
“所以,你是要想把我要了去?”
此時陽不韋卻冷笑著,然後他將身子奇異地一扭從地上彈起:“那個什麽血薩滿,別上了他的當,他準備放出一座很大很大的山一樣的石塔,將你鎮在塔下,而你衣袖裡的最後的那一顆烏月珠,也會被他奪去。有了烏月珠和他的‘雙魚壇’,再加上箭樓下還有那麽多的人,他照樣也能引動血祀。還有,你身下的這塊石板上,有一個火符陣,從祭煉開始的那時起,血薩滿你所有的秘密,都被那火符陣記錄下來了……”
“找死!”
陽不韋剛說到這裡,李師都便一掌拍出,他這一拍又重又急,掌心一吐便映出了一隻暗金色的眼睛!
然而李師都卻未看到,‘無血’薩滿的左手在陽不韋說到一半的時候便已縮回大袖之中,隨即這位草原上的猿猴妖嘴皮掀動,無聲地吟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