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都出掌,陽不韋心中頓時一喜。
可以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他一直期待的機會!原本他拿言語揭開‘破妄’所見,雖然是存心挑動李師都與草原薩滿之間的矛盾,但沒想到效果會如此的好,變故會如此的快。
李師都幾乎還未聽完,便已出手!
李師都顯然動了真火,這一掌起,箭樓頂部的暗紅熱氣忽地一斂,仿佛都被這一掌壓下。暗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黯下時,緩緩睜開,射出了兩條金色的接近實質的光線。金色光線一條射向陽不韋眉心,另一條忽地繞起,就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長繩,卷向‘無血’薩滿。
‘無血’的臉色大變。雖然‘無血’薩滿猜不透陽不韋剛才的話是真是假,但李師都掌心的暗金色眼睛亮起的時候,他將陽不韋往身後一拽,然後果斷地五指聚攏手腕猛甩,勾起的右手頓時如一隻凶禽的頭,狠狠地啄向李師都掌心。
李師都譏笑著,縮回右手,往身後一招。纏繞在石枝之上的金黃無睛小龍身子一滑,彈進了李師都胸前的空間,當空浮立。
呯!
悶起響起,在‘無血’薩滿的身側,陽不韋又一次扭曲著身子重重地落在石板之上。但他面臨的危機並未解除,李師都發出的那一條金線,依然如影隨形,緊追著陽不韋不舍。
陽不韋掙扎著抬頭看向直追著眉心不放的金線,若有所思。金線雖然追著他不放,但草原薩滿的這一扯並不甚急,所以他移動的速度並不足以躲過李師都的突然襲擊,而當陽不韋想起李師都掌心的暗金之眼時,他突然開始懷疑起李師都的這一招,似乎有著另外的含義。於是他拋開緩緩近身的金線不管,轉而看向草原薩滿,看向另一條長蛇般襲至的金線。
果然,蛇形遊動的金線盤出一個漂亮的螺旋,擦著‘無血’薩滿的身子,陡然一沉鑽進了暗焰流動的石板,隨即一直在陽不韋眼前晃著的另一條金線也如倦鳥投林,破開熱浪消失在石板之上。
陽不韋終於確認,剛才‘破妄’的一眼所見,皆是真實有據的。不出預料,下一刻在在石板之上,金線將會勾勒出一片薄薄的石質片層,而李師都也會由這片層讀到草原薩滿施法的細節!
陽不韋頓時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覺,李師都的這道術法,居然是另一種窺探他人意識的神奇之徑,甚至在揣摩他人術法施展這方面,比他的‘破妄’更為隱蔽更為有效。可以說這種手段,更接近他前世所見過的各種各樣的‘記錄’儀器。
好辦法!
只是另一個疑問湧上陽不韋的心頭,李師都暗中在草原薩滿腳下的石板中布下術法,究竟是起了什麽樣的心思?難道僅僅是為了偷偷地觀察草原薩滿的施法?
噝!噝!噝!
陽不韋正想著的時候,身邊突然響起了連續不斷的輕聲,這些聲音就如千百條蛇在幽暗間穿行發出的一般。陽不韋頓時頭皮發麻,他稍頓之後便明白了這些聲音來自何方。原來草原薩滿的身上,此時一簇簇紅色的毛發從衣衫裡鑽出,在刺透織物之後,這些毛發之上比箭樓的燃燒更為紅而烈的色彩,破空而出。
紅芒勝火,在箭樓之上展開!
再看草原薩滿,這個形容枯瘦卻又力大無窮的老頭此刻已換了另一種面目,在遍體的紅色毛發之外,凶睛紅得能滴下火來。在右手一擊不中,而李師都射出的金線沒入腳下之時,他的雙唇抿成一條薄鋒、獠牙顫抖,猛然將雙手舉天握緊成拳,然後怒目屈身狠狠地將雙拳向腳下的熾熱石板砸去!
嗷!
‘無血’薩滿兩拳擊罷,仰天長嚎。
這兩拳的震動傳到陽不韋身上,竟然有著地動山搖的感覺!陽不韋連忙滾了兩圈,卻已到石板的邊緣避無可避,他駭然下望時,才發現身下的箭樓仿佛浮在一片地火熔岩之中,正在緩緩地陷進。
“得離開這兒!下面快要化了!”
陽不韋大聲提醒。
但是陽不韋剛說完,身下的石板卻突然間涼了涼,他連忙伸出右掌貼住石面,細心地捕捉著那末涼意。很快的,陽不韋發現右掌之下有越來越濃重的冰涼傳來。
“哈哈!”
陽不韋豁然開朗。他笑著坐起,此時兩人身下的石板之中,大片的白色霜絲滋滋地孽生。原來草原薩滿竟是將陽不韋曾見到過的雪原上萬的冰雪,搬到了這座仿佛立於火山口的熾熱箭樓之上。
“鋒臨!”
草原薩滿砸完兩拳,李師都眼中頓時異色一閃,隨即他抬頭將‘伏龍’往空中拋起,在那把短劍升到數十丈時,他胸前的無睛之龍終於騰起,撲向定於空中的‘伏龍’短劍。接近‘伏龍’之後,這條奇怪的龍終於挺直了身子躲在劍脊之上一動不動。
“這便是祭煉這把劍?”
‘無血’薩滿的聲音變了,每一個字後都拖著含糊不清的顫音,仿佛他角的獠牙關不住風一般。
“有何可笑?你別忘了,道宗之中,也有通曉祭煉器物的人,我想看的,只不過是你大小陰山煉物之法……”
李師都傲然說完,神色更為冷峻。
“天塬之降!”
李師都頓了頓,左手飛快地掐動,四指令人眼花瞭亂地彈了無數輪,才將拇指一挑,遙遙頂在‘伏龍’短劍之下,吐氣開聲。
隨著他的這一指,黑夜的天空重重一震,然後所有的光線似乎都消失了,一個黑到極致方形的暗影,出現在整個金沙鎮上,更將箭樓下所有的人都籠罩在內。如果自下而上地看,地面的火光跳動著映在方形暗影的底部,滿眼都是沉重跳動的古銅色彩。
“是臥牛一脈的天塬石!”
箭樓之下,扶住邊連鋒的古龍神色凝重,而在他說完這句話,馬伯年自背後抽出比他的人還長的長刀,拖在身後緩緩行向巨大陰影的中心。
馬伯年一步一個腳印,深及踝骨。
“二哥回來!”古龍急著:“這塊天塬石有上萬斤之重,咱們擋不住!不消幾次,怕是這鎮子都會被他砸爛!”
馬伯年卻回頭一笑:“你好笨啊,別以我長得比你高就必須搶在前面頂塌天?放心吧,我這是救人又不是打架,只要救了那小子我自然會闖出這鎮子,你們先走,省得到時候還要顧你們!”
“我也去。”
一直立於古龍身邊的李賀,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他的身子浮了起來,亂風起處,冰徹透骨的飛雪在他腳下生長著,然後托住了李賀的身影,也朝著天塬石的陰影飛去。
看著兩人離去,古龍不由得啐了一口:“馬二哥這是怎麽了,剛才還說不喜歡這小妖的,現在倒肯舍命相救了!嗯,這樣不行,得攔著這個不著調的‘小師叔’……看來,這是逼老子用絕招啊!”
古龍說著,伸手抓起拄在身側的長槊,翻身跨上‘沃雪’。
然而他才要放馬,卻邊連鋒一把揪住了‘沃雪’的長毛,這位脫了力的樞機衛統領目光沉沉,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五弟,現在不是時候,尤其是你的底,動不得!你記得那小妖……不,你記得陽不韋身上,不是有著‘五彩追風紋’麽?臥牛一脈‘天塬石’雖重,卻追不上‘五彩追風紋’,只要他跑起來,天塬石如何打得中?”
“嘿!”
古龍眼中一亮:“我怎麽忘了這個!忘了告訴你,這小子不僅有‘追風紋’傍身,還留著一手呐!他身上還有很能挨打的妖紋,有點像犀甲紋的那種,哪怕打到個一星半點的,也不至於死……”
……
……
古龍說著這話的時候,陽不韋的精神高度集中。他的目光一直在一層層的冰雪間前進,捕捉著李師都那兩條金絲的蛛絲馬跡。如果他知道古龍說他怎麽打都不會死,肯定會跳下樓去跟古龍討個公道。
什麽‘五彩追風紋’?不就是給你看看了那條懶惰蛇魚的身子嘛……你都沒有教過,怎樣才能使喚那個懶貨!
只可惜他看了數息, 這兩條金錢並沒有像他先前一次看到的那樣從石板中出現,而是仿佛消失在堅硬的冰層之中。
陽不韋有些急,因為他吃不準這個做法,是對還是不對。
如今這石板之上已被冰雪覆蓋,而李師都的架勢又是全面拉開,如果這家夥最終會像他在‘破妄’中看到的那樣,成功地展開血祀,那麽接下來他必須由自己身下的石板之中,將草原薩滿的祭煉之法提取出來。
所以當天空一震時,陽不韋微微掃視著狀況,不由心內更急。就像他預見過的那樣,接下來身下的石板中,金線圖層便會亮起,描繪出只有李師都才能看得懂的祭煉之法!
不行!不能再等!於是陽不韋一咬牙,精神全都集中到了左臂之上。
嗤!
折爛如面條的左臂,居然在他面前舞動起來,仙桂紋在他的催動下,瘋狂生長。幾乎是一個呼吸之後,陽不韋猛地撲開左掌,拍到了還在為斷生長的冰雪之上,同時月光之冰,散作碎光,鑽進了厚重的冰雪。
“咦?”
李師都敏銳捕捉到起自‘無血’薩滿身後的銀芒閃動,接連發動‘鋒臨’和‘天塬之降’的他,稍稍頓了頓,在略做思考之後,才凝重伸手向‘無血’薩滿虛抓。
“宇文之火!”
李師都念完這四個字,他頭頂的天塬石底,一顆極小,卻極其耀眼的銀色,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