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綠影再次重生後,面孔顯得更加複雜生動起來,身上的肌理也逐漸豐富起來,如今更像是一個身穿綠影的人形虛影,但面容卻始終籠罩在迷霧之下看不清晰。
而更重要的是,他這次所使用的武器,竟是艾西特隨身使用的那柄黑色重劍!
“這一次,我給他的要求是用你的劍來擊敗你。”碑靈的聲音在四面八方回蕩開來,“嘿嘿!作為征用你武器的補償,這裡的劍你可以隨意挑選一把與他戰鬥。”
艾西特愣了愣,“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碑靈的聲音不爽起來,“本大人雖然很閑,但還沒那麽無聊!”
艾西特皺了皺眉,“我還以為第三道考驗會更艱難一些……”
這把黑色重劍從凡界就一直伴隨他征戰到現在,期間重鑄過無數次,而且每一次都是他親自動手,它的重量,鋒利程度,甚至於揮舞它時的種種感覺和缺陷之處他都全部一清二楚,但那綠影卻是絕不知道的。
劍術越是高超,對劍的挑剔程度也就越高,因此高明的劍客從不換劍。如果手握一把完全沒有經過任何磨合適應期的陌生劍,哪怕這劍是一把絕世利兵,用劍的人的劍術也會因為對劍的理解淺薄而下降不少。
雖然艾西特自己也用的是不熟悉的劍,但好在他對對手使用的劍知根知底,這樣的話他的勝算無疑會提高很多。
碑靈放肆地大笑數聲,扔下一句話:
“看上去你很有自信嘛!待會可別哭鼻子喲!”
“什麽?說清楚點!”艾西特衝著這純白空間的四周大聲喝問道,但碑靈卻沉寂了下去。
回應他的是充滿著力感的狂猛一斬,艾西特側身閃過,彈腿一躍,飛身到半空中,隨手取下一把外形與他的重劍差不多的巨劍,一劍立劈而下。
出人意料的是,綠影並未如他所願地閃避開去,反而是雙手反握劍柄,由下至上地將黑劍反撩而上,在半空中與他的巨劍雙雙交抵在一起,迸發出一陣強猛的力量風壓。
劍身上傳來的巨大反震力令艾西特險些握不住手中的劍,而且那股磅礴的力量還在不斷攀升,將他連劍帶人一起不斷向更高的高度撩去。
艾西特凝神觀察著他上挑的姿勢,劍鋒略曲,毫無收放之意,這是打算將他頂到高空後把他的劍格開,然後再以千鈞之勢一劍斬下去。
這的確是很典型的巨劍劍術,可以用最簡單快捷的方式取得主動權。
艾西特要做的,就是在他的上挑動作完成之前,打斷他的計劃!
艾西特劍身翻轉,以劍尖抵在黑劍的劍刃上,借助那股巨大的衝力短距離飛升到一個全新的高度,隨即持劍高過頭頂,再度狂劈而下!
他以新生之力,帶著手中巨劍和自身的重量劈斬下去,而對方這一撩到了這種高度往往就會因為在空中沒有任何受力點而力竭,會順勢向下墜去,所以按理說來艾西特這一斬是必然可以將其連人帶劍地直壓到地面的,到時候主動權就完全掌握到他手上了!
但理論終究只是理論,如果沒有發生,那麽即便是再嚴密的理論和推算後,也有可能會發生意外。
現在的意外便是,綠影直接棄掉了手中的黑劍。
乾脆,利落,沒有任何不舍,黑劍在半空中迅速旋轉著掉落下去。而他卻是身形一翻,失去劍身重量束縛的綠影在空中猶如一隻身影撲朔的蝴蝶,輕松地閃過了斬來的一劍,抓住艾西特的手腕……
他身為用劍之人,居然會舍棄手中的劍!
當艾西特的思維還沉浸在剛才那一瞬間的震驚中時,手腕猛地一疼,幾乎是身體的本能驅使著他下意識地松了一下手,就是這一刻,他的巨劍隨之脫手飛出,然而,握住他手腕的那隻手卻還沒有打算放開……
完全顛覆艾西特用劍以來所有認知的一幕出現了,那綠影雙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腕,猛地一抽,巨力傳來,整個世界開始天旋地轉,然後他感覺自己正在極速下墜……
這個家夥,居然以自己的手腕為劍柄,直接把他整個人當做劍一般向下劈斬!
“心為劍,則身為劍,身為劍,則萬物皆為劍。”
莫名的,艾西特此刻竟突然想起了基礎劍訣之中的這句話,頓覺悚然開悟,他現在的確是以身為劍了,但真正以心為劍的,卻是將他的身體當劍時的這團虛影。
他棄掉的,不過是這萬物之劍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把劍而已,相反像艾西特那樣死握著手中劍引以為劍道的人,才是真的走上了歧途。
萬千的思緒被轟然的沉響以及全身上下傳來的劇痛所打斷,艾西特感覺全身的骨頭都似乎被摔斷了,但還來不及呻吟,綠影已經拔起了斜插在地面中的黑劍,衝他狂斬而來,絲毫不給他留半分喘息的機會。
飛升神界後多年劍訓的好處終於還是展現了出來,艾西特暫且無視了身體上的劇烈疼痛,在地上狼狽地一翻,堪堪避過這致命的一斬,並借著那股強勁的罡風從地上迅速起身。
艾西特快步衝到巨劍跌落的位置,剛剛將其從地上拔起準備反擊,抬頭掃了一眼前方,卻是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將巨劍橫在身前。
一道狹長的黑色劍氣嗖然掠過,劃著尖銳的音嘯,猛地轟擊在寬厚的劍身上,巨大的氣浪爆發開來,將艾西特吹飛很遠。
他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目光中滿是濃濃的驚詫,他絕不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剛才……那是……劍氣?
不可能的!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的!
從他接觸劍道的那一天起,維特師父就告訴過他,劍術,分為兩大系——劍式系、劍氣系。
這兩系之外,還有兩流派——巨劍流和速劍流。兩系之中,只能選擇一系,兩流之中,也只能選擇其一。一系一流,組成自己的劍術風格。
這並非是維特自我杜撰出來的劍道,因為即便是維特自己,也是在獲得劍神令之後,在劍神殿之中看到的劍道修煉之路,否則的話,即便他天賦再高,也是無法修煉出哪怕只是碑靈口中的“偽劍氣”。
上古的劍天使們,也都是按照這樣的流派進行修煉的,當然也有過吃螃蟹的,但都無一例外地因為承受不了截然不同的兩種劍術理念,要麽爆體,要麽變成了瘋子。
而綠影從一開始到現在所展現出來的風格絕對是劍式系巨劍流,跟他一樣,但是,剛才向他襲來的,的的確確是劍氣沒錯!比師父更為純正的劍氣!
綠影並沒有給他太多驚詫的時間,抬手又是兩道狹長的劍氣飛射而出,倒抽著黑色重劍向他直衝而來。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暫且放下心中驚天的疑惑,靜下心來專心迎敵。
有了一次猝不及防的經驗之後,再加之常年都在面對著師父的劍氣攻擊,這兩道劍氣擋下來倒是沒有花費艾西特太大的力氣,緊接著卻又是那沉重的黑色劍身砰然激撞在他的巨劍劍鋒上。
艾西特試圖用他這麽多年來專攻巨劍摸索出來的經驗以及對自己的劍的了解來壓垮敵手,然而,幾個會合之後他就發現了不對勁之處。
對方用起他的黑色重劍來明明顯得無比笨重滯澀,揮動的節奏慢得像一個劍道初學者,但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對方的劍招范圍攻擊到他的身體,每一次眼看即將破招,他都會適時地改變一個套路,從另一種角度再次與他交纏起來。
更可怕的是,隨著雙方的僵持時間逐漸拉長,艾西特也感到那柄再熟悉不過的黑劍上傳來的力量越來越厚重,越來越無法抵擋,就連他自己的節奏都被完全打亂了,越來越與對方同步, 揮出的每一劍都仿佛是對方算好的一般,就像是冥冥中通過某種方式直接命令他揮出的那一劍。
他又想起了之前綠影的突然棄劍,於是再次將他的這種套路暗暗記下,一邊應付著,一邊在心底運轉基礎劍訣,試圖去解答這個疑惑。
基礎劍訣沒有令他失望,但結果卻令他感到心寒。
艾西特用巨劍用了這麽多年,一直很清楚,巨劍的缺陷就在於它的巨大和笨重,靈活性極低,所以他一直在試圖通過不同的劍式在最大程度上彌補這一缺陷。
但他卻忽略了至關重要的一點,有時候,最大的缺陷,就是最大的優點。
綠影完全利用好了巨劍的寬厚和沉重特性,並且以此來打出更為貼近這種特性的劍式,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了巨劍大開大合難以突破的優勢,很好地彌補了機動性上的不足,然而艾西特卻是一直在用他自己的劍式試圖減少巨劍的收招時間和范圍,殊不知這也是在減少自己唯一勝利的希望。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這樣下去,遲早會被綠影給全面壓製住的。
碑靈還不忘在這種時候添上一句很應景的風涼話:
“你真的會用劍嗎?”
就是這句話,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坦誠說不知道就好,自大的胖子的臉,都是被自己給打腫的。——艾西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