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族。

　　天矩和無形二人走在去龍殿的路上，周圍路過的巨龍紛紛收起蝙蝠一般的雙翼對他們施禮，自從大總管衛格的陰謀曝光之後，如今這些龍族之人對他們已經是真正的具有發自心底的敬意了。

　　它們敬重天矩，並非是因為他們實力強大，如果是因為這個原因，天矩和無形也不至於一開始被那樣排斥，巨龍是一種品質高尚的生物，他們不會屈服強權，隻敬佩那些真正值得它們敬佩的人，即便對方的實力並不如他們。

　　在這些巨龍看來，他們(尤其是天矩)忍受了不被人理解的冤屈之後，卻還願意為了龍族拚命與大敵一戰，是真正值得尊敬的強者。

　　但同時所有人也都知道，今天是他們臨行之日。

　　時光匆匆，半年過去，在那場大災變平息之後，龍皇陛下就一直閉關全力破解羽墨當年在龍族空間壁障之上設下的魔界封印，而如今，封印終於破開，他們也該回神界了。

　　龍皇曾極力挽留天矩，但天矩最後還是推辭了，他始終是沒有忘記，在神界，他還有兩個朋友正被通緝，不管他們怎麽樣了，他都必須要盡快趕回神界才行。

　　“無形。”天矩走在路上，突然對身旁的黑衣男子說道:“有一個問題一直憋在我心裡，半年了，我忍不住，想問一下。”

　　“問吧！”無形雙手枕在腦後，嘴裡叼著一根碧綠的草葉，完全不看前方的路，目光一直注視著從頭上樹林的葉片縫隙間滲透下來的點點陽光，“一般而言這種問題就跟屁一樣，不放出來會憋死人的。”

　　“半年前真的是我那最後一擊絕崩將羽墨擊敗的嗎?”天矩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無形。

　　無形也跟著停了下來，將口中的草葉吐掉，看向天矩，“這很重要嗎?”

　　“我很清楚我當時那一擊打出了多少傷害，那種程度還遠遠無法乾掉羽墨，所以我想知道真相。”天矩很嚴肅地說道，“對於我而言，這很重要。”

　　無形歎了口氣，繼續朝龍殿的方向走去，說道:“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隻好告訴你真相了！”

　　“真相到底是什麽?”天矩連忙跟上。

　　“當時你的確沒有乾掉他，只是將那貨打成了重傷而已，然後他就發火了啊！就召喚了一個魔界的傳送陣，結果傳送陣中伸出來一隻大手，把他和所有的魔物都抓了進去，然後傳送陣消失了，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他逃了?”

　　無形點點頭。

　　天矩陷入了沉思之中，雖然無形的回答和他這些日子暗中在龍族中四處走訪所得到的結果幾乎相同，但他總感覺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據他所知，那大手的強大程度即便是阿三也只能勉強抵擋其威勢，既然如此，在它接應羽墨之時，為什麽沒有趁機直接拍死他們二人呢?當時他們的位置沒有一個龍族之人在場，能夠看到全過程的只有無形一人，因此天矩最後才選擇來問他，但卻還是無法解答他心中的困惑。

　　“這就是事實?”天矩還是不死心，再次問道。

　　“呃……啊！”無形愣了愣，隨即含糊地點點頭，面對天矩的問題他竟莫來由地有些心慌。

　　天矩還想問點什麽，無形連忙拿出當初天矩答應他不多問的承諾來搪塞他，天矩隻好作罷。

　　龍殿之中，有著一個半徑約有五步的圓形魔法陣，正在緩緩旋轉，透射出絢麗的幽藍光芒，陣中刻畫著無數繁複的龍語符文，盡管都是一次性符文，但那些都是龍皇親手一個個銘刻上去的。

　　天矩和無形二人站在這魔法陣前，旁邊就是龍皇。

　　“阿三……你的兩個孩子……”天矩垂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卻發現根本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任何的說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很抱歉。”這是天矩唯一可以說的，即便他知道這根本於事無補。

　　阿三剛毅的臉上再次顯露出一絲憔悴，並非是解除掉羽墨的封印之後的疲憊，而是一次接連一次的打擊而帶來的心靈上的憔悴，即便得到最好的休息也無法消除。

　　“這不關你的事。”他拍了拍天矩的肩膀，“你只是做了你應該做的而已，如果我換成你，我也會……親自動手的，即便我知道那孩子是誰。”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天矩沒有說話，無形也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雖然他們還活著，但我知道，他們已經死了，已經死了……”龍皇抬起頭，眼中有著一些晶瑩的東西在閃動，“小天，你知道嗎?前幾天貝格拉魯(龍皇次子之名)親口叫了我一聲父皇……”

　　在場所有的人，包括那些大臣，都能夠感覺得到龍皇陛下語氣中的激動，但更多的一種複雜的心緒。

　　“但是……在那一聲父皇之後，他說……他說……”

　　“總有一天，他會親手殺了我。”

　　天矩隻覺得大腦轟鳴了一聲，他無法想象那樣的場景，真的無法想象，他嘴唇顫抖著，直到一行清淚從他下巴處滑落他也毫無知覺。

　　“你……打算怎麽做?”天矩發現他自己能夠聽見自己說話，聲音很顫抖，但他卻感覺不到自己在說話，那種感覺就好像是靈魂在一個遙遠的地方聽見另一個陌生人在說話一樣。

　　龍皇的臉色很蒼白，他頹然地看著天矩，然後又低下了頭去，用微不可察的聲音囁嚅著:“我會殺了他。”

　　這早在天矩的預料之中，但當他聽到阿三真的這樣決定了之後，還是感到無法接受。

　　但他知道，阿三自己也知道，他沒有選擇。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阿三寧可死在自己的孩子手中，也不願意去傷害他，即便他已經不再是他。

　　但是阿三不僅是一個父親，他還是龍皇，身上所肩負的，是比作為父親更為沉重的責任。

　　如果阿三真的死於他手的話，那麽作為龍皇唯一的繼承子嗣，他將會直接通過血緣繼承龍皇的力量，而已經被魔化的貝格拉魯，一旦獲得了堪比神的龍皇之力，會給這片大地上帶來怎樣的災難根本無法想象。

　　所以，他沒有任何選擇。

　　沒有任何一個理智清醒的父親，會對自己的親生孩子下得了死手。

　　自己僅有的兩個孩子，一個被兄弟所殺，一個被自己親手所殺，這樣的事無論發生在誰的身上，都無疑是地獄一般的折磨。

　　“殺了他之後，那你就失去了繼承者，怎麽辦?”無形問道。

　　“我老婆還健在，還能再生一個，我也隻想再生一個了。”龍皇自嘲地笑笑，眼中滿是無奈，“我不希望我與我哥哥們的悲劇在我的子孫之中再次上演。”

　　我只希望，下一個孩子，能夠健健康康地成長，不要再出什麽事了……

　　“嫂子她……還好嗎……”天矩問道。

　　“放心，自從艾倫出事之後，我就將她軟禁了起來，我很清楚，她根本無法承擔這樣的痛苦，尤其是在貝格拉魯也被魔化之後，我……我不敢告訴她……但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不能欺騙她一輩子。”

　　突然發現，他對不起的人實在是太多，阿三，嫂子，阿三的孩子，龍族中所有被魔化的巨龍，都是被他昔日的仇敵所害，如果他當時能夠狠下心來……

　　“好了小天，你該走了。”阿三拍了拍天矩的背，另一隻大手抹了抹眼睛，“我的龍力只能再支撐這個傳送陣開啟一分鍾，現在龍族的空間壁障還沒有恢復穩固，無法直接打開。”

　　“我們……就此別過吧！”

　　天矩猛地給了阿三一個大大的擁抱。

　　“兄弟，珍重！”

　　然而，就在兩人踏入傳送陣消失之後，一道黑色的疾影猛然衝入了傳送陣，快得不可思議，就連阿三都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當他從之前的悲傷之中回過神來時，那道影子已然消逝在了傳送陣之中，與此同時，魔法陣緩緩關閉……

　　剛才那是……

　　“桀桀桀桀……”大殿外傳來一陣悚人心神的笑聲，如同惡魔的尖笑。

　　眾龍循聲看去，只見大殿門口立著一個龍族強者，渾身都繚繞起駭人的黑霧，雙目猩紅，看著傳送陣消失的地方大笑不已。

　　他被魔化了。

　　更糟糕的是，這是看守貝格拉魯的強者。

　　也就是說，剛才逃入傳送陣中的是……

　　龍皇耳邊不禁再次回響起了一句話:“總有一天，我會把父皇你給親手宰了！”

　　把你給親手宰了……

　　親手宰了……

　　究竟諸神創造了萬物，還是萬物衍生到了極致之後才誕生了神，這始終是一個無從考究的謎。——《神史》

　　PS:為了避免看得快的讀者在看之後的章節時有些不明白的地方，特此標注一下，從這一章開始，時間就向後跳了半年，不只是凡界，整個修亞的時間都跳了半年，所以不要發出怎麽會突然省略了那麽多時間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