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問仔細打量著這個房間裡面的一切,這裡看上去是一個女孩子的房間,布滿灰塵和蛛網的床帳曾經應該是可愛清新的粉紅色,柔軟的床墊上繪著一個大大的史萊姆,正咧著嘴笑。
不過這個女孩子年紀應該不會很大,到處還能看到凌亂沒有收拾過的人偶娃娃以及開了縫露出老化絲線的布熊。
最引起波問注意的,是放在床頭櫃上的一張相框,時隔多年,上面厚積的灰塵幾乎如同一塊幕布一般。
波問隔著數米的距離對著那照片輕輕吹出一個氣,雖然他的聖能已經被禁錮住了,但畢竟還是個天使,一口氣吹出去,相框上頓時紛揚起一大片的灰垢……
待到塵埃落定,映入波問眼簾的是一張合照,這麽多年過去,合照上施加的魔力早已乾涸,影像固定在了底片上,無法再跳動,可以看到照片上是一個男人正親密地摟著一個小女孩,兩人都很開心地大笑。
那個男人波問當然不會不認識,那正是年輕時的瓦登,沒有那麽濃密的胡須,眼中也沒有那麽多的貪婪和欲望,而被他摟著的那個小女孩的影像卻是比較模糊了,但那純真的笑臉給波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是這個房間的主人嗎?她跟瓦登的關系似乎非同尋常,那麽瓦登飛升之後,她又去向何方了?這麽多年過去了,應該早已去世了吧?那麽她的子孫後代又在什麽地方呢?
波問突然自嘲般地笑了笑,自己都已經淪為了別人的階下囚,卻居然還在關心人家的家人,這可真是奇葩。
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聖繩聳動了一下,他心中咯噔一跳,自己並沒有絲毫動作啊,聖繩怎麽會無緣無故地動起來?
然而,伴隨著他的疑惑,聖繩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開始自己變得寬松起來,上面的結也一個又一個地松掉,不到三分鍾,捆在波問身上的聖繩就完全脫落,無力地垂落在地。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活動活動腿腳,然後回頭一看,愣住了……
聖繩當然沒有生命,也不會那麽好心自動解開。
站在他身後的,是那一身熟悉的黑袍。
“你……”波問看著面前的黑袍人,半晌不知道說什麽好。
跟我來。
波問扶著額,無奈地攤攤手:“好吧好吧!跟你來跟你來!拜托別在我的心裡搞些奇怪的信息了!”
黑袍人飄著一般行至房門,靜悄悄地打開,年久失修的木門竟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
波問緊隨其後,卻不料一腳踩在了一個布偶娃娃的身上,那上面殘存的一丁點兒魔力讓娃娃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顫音:“媽媽……”
波問看著自己踩在娃娃上面的腳,眉尖一挑,語氣極為平淡:“噢!糟糕……”
瓦登猛然偏頭,看向房門處,明光笑道:“嘿!看樣子你家孩子想喝奶了!”
“住嘴!”瓦登低喝一聲,隨即大步走出房間,向著關押著波問的房間急急走去……
房門被掀開一角,波問將頭探進來四處張望了一下,隨即以最快速度衝到明光面前,為他解開聖繩的束縛……
“我說,你是怎麽逃出來的?”明光驚異地看著他。
“先別問那麽多了!逃命要緊!”波問將手中纏繞得凌亂不堪的聖繩扔到一邊,拉著明光就衝出了房間。
他們兩人都被關押在這房子的二樓房間,兩人的聖能還未完全脫離身上殘余的禁錮,要離開這裡只能像凡人一樣先下樓。
急切的腳步讓那幾乎完全朽爛的木質階梯發出一聲聲不堪重負的吱鳴,而到樓梯轉角處的時候,這吱鳴聲卻陡然停了下來。
明光扯住波問的衣服,目光充滿敵意地看著眼前的黑袍人。
“這家夥交給我來對付,你趕緊跑!”明光沉聲道。
跟我來。
黑袍人隱藏厚重袍服下的目光直視著明光,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敵意,但那三個字卻再次在他心中回蕩不息。
卡本表示已經有罵娘衝動。
黑袍向著樓下飄飛而去,明光揮拳欲打,波問卻將他給及時製住了,“再聽他一次吧!”
“這家夥是瓦登的同夥!”
“可剛才就是他救了我。”
“可是……”明光還想說什麽,突然神情一滯,神色古怪地看著波問,“你說他救你?為毛?”
波問搖搖頭,“不知道!不過從瓦登的反應來看他似乎也不是他的同夥,不管怎樣再相信他一次吧!大不了就是一死唄!就當我們沒被救過,反正結果不都一樣?”
“呃啊啊啊……”樓上傳來瓦登憤怒的咆哮。
明光撇撇嘴,隻好隨波問向樓下跑去……
不多時,兩人來到了這民居另一邊的花園中,這一次那黑袍沒有再玩失蹤,而是靜靜地站在這裡,一動不動。
這座小小的花園中看上去卻是與整棟房子都格格不入,一朵朵嬌嫩的花兒在這寂靜的寒夜之中散發出沁人的芬芳,地面乾淨平整,明顯是平常一直有人在打掃整理。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花園的正中央。
有一座小小的墳墓。
墳墓修得很整潔,古老的墓碑上的碑刻歷經風霜的洗禮,如今只能依稀辨認出上面的一行小字:“願你一路走好,致我最親愛的女兒,諾琪。”
在墓碑的下面還刻著小行小字,字體與上面的截然不同,應該是另一人所留:“如果你的善心尚未泯滅,請幫這個可憐的孩子掃掃墓吧。”
看上去這應該是瓦登的女兒墳墓,波問瞬間就想起了在房間中看到的那張照片,心中一動,難道……
雖然這裡時常有人來打掃,但數萬年過去,這座小小墳墓上面還是長出了一些常春藤,將小小的墓碑包裹了起來,如同母親的懷抱一般。
在墓碑後,淺淺的墳堆上,開滿了小花,生機勃勃。
不過明光可沒心情去注意那些,慌張地看向四周,懊喪地叫道:“我了個去!你這一次比一次坑啊!”
黑袍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答話,面朝墓碑,不知在想些什麽。
“你們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瓦登的身影隨之出現在花園中,聲音低沉到了極致,想必他的怒火也已經燃燒到了頂點。
“居然敢……居然敢來玷汙我的聖地!”他的臉色陰沉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恐怕半夜回到家中發現妻子出軌的丈夫的臉色也不會比這更難看了。
“聖地?玷汙?”明光四處看了看,除了那座墳墓以外,這的確只是一個很普通的花園而已,“拜托!我們什麽也沒做好嗎!”
“你們存在於此就是對聖地最大的侮辱!”瓦登垂著頭怒吼,卻沒有看見兩人身後的黑袍人緩緩飄到了他們身前,面對著他。
暴怒之下,瓦登終於再一次抬起手中的天庇劍,一道極為璀璨耀眼的金光劍氣奔射而出,劍氣未至,強勁的劍風先行席卷而至,將那一身黑袍給猛然掀起,卷走,其中的人影赫然顯露出來……
那磅礴的劍氣即將轟在那道人影的瞬間,卻宛若烈日下的薄冰一般,迅速消融散去。
並非是那人擋下了天庇劍的攻擊,而是在看到那人的瞬間,瓦登急急撤去了劍氣,唯恐它再前進一步。
瓦登看著那嬌小的身影,連連後退好幾步,最後踉蹌著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將地面給震裂成蛛網一般。
他滿面驚容地看著那人,臉上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情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他嘴唇在顫抖,一顆顆冷汗止不住地從額頭上流下,對方明明沒有散發出任何氣息,也不具備一絲一毫的威勢,甚至不如一個凡人,但卻比之前見到那個恐怖的女人還讓他感到恐懼。
“不可能!這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這是假的!你是假的!”瓦登一遍又一遍地怒吼著,像是快崩潰了一般。
而在他的面前,是一個小女孩。
她嬌小的身體漂浮在半空中,她有著星辰般美麗的雙眼和一張精致如瓷娃娃般的嫩顏,一頭柔順得如同絲綢一般的頭髮直披到幼小的雙肩,身上穿著一襲簡單的小袍子,袍子最底下露出的赤裸雙足自然垂下,那幼小的嫩足宛若世間最精美的雕琢品,任誰看到了她,都會下意識地驚歎著自己是不是看到了誤落凡間的精靈。
但,她的身體,連同那小小的袍子,卻都是半透明的,身上散發出很微弱的淡淡藍色幽芒,在這幽芒的閃爍下,她顯得那麽虛幻,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一般。
這是一個靈魂,一個活生生,有意識的靈魂!
明光和波問也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雖然對死神殿的天堂了解並不多,但也知道最起碼靈魂是絕不會有自主意識的!
尤其是波問,在看到這近乎幻美的小女孩時,他就感覺到了一絲熟悉感,仿佛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一般,但卻怎麽都想不起來,印象很模糊。
那小女孩的靈魂緩緩飄飛到瓦登的面前,而瓦登卻像是對她懼怕之極,癱坐在地上一點點向後挪移著,瞳孔縮得如同針眼一般。
他揮動著天庇劍,試圖阻止她再繼續靠近,口中近乎崩潰地大喊:“不可能!早在我飛升之前就已經把你殺了!你是假的!你是假的!你不是諾琪!”
“爸爸……”
一個聲音突然在所有人的心中回蕩起來,這次與之前單純的信息不同,這的確是一個脆生生的小女孩的聲音,宛若天籟一般,不,說是天籟都在侮辱這純粹的靈動至極的清澈音調。
但波問與明光二人此刻卻是完全被震驚得難以去欣賞這聲音的優美……
爸爸……諾琪……墳墓上的名字……相框裡的照片……
瓦登……當年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
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像最可怕的噩夢一樣,很快就會淡忘,但當再次回想起來時,你就再也睡不著了。——寒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