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在歌頌父愛的偉大,父愛如山,默然厚重,每一個父親對待自己孩子的方式或許都略有不同,但對孩子的愛一定都是平等的。
瓦登以前也是這樣的父親,但自從那一天,某個神靈降身到他家中,告訴了他關於天庇劍的事情的時候,他就變了。
沒有人可以在天庇劍那樣的誘惑下穩定心神,尤其是,他幾乎滿足了掌控天庇劍的全部資格,他的妻子在分娩時難產而死,從小便是孤兒的他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在鎮上也因為性格孤僻而與所有鎮民都沒有什麽交情,在他看來天庇劍簡直就是為他量身訂做的一般!
不過,幾乎就是幾乎,沒有到全部,數以千萬的多米諾骨牌也必須有一個首牌。
而瓦登的首牌,他唯一的羈絆,就是諾琪,他最寵愛的女兒。
“你……居然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波問感覺這太荒誕了,荒誕到他根本無法接受,“你還有臉在她的墓碑上刻下‘親愛的’!”
瓦登咬著牙,強迫自己不去看眼前的靈魂體,怒喝起來,仿佛這樣就可以減輕心中的恐懼和愧疚,“你懂什麽!正因為她是我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是我最愛之人,是我唯一的羈絆,我才必須要讓她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我才能擁有最純粹的欲望!只有最純淨的心靈,才能得到天庇劍的認可!”
“就算你得到了又如何?”明光已經不知道應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形容這個父親了,為了那強大的力量,甘願犧牲自己的女兒作為祭品!
“就算你成為了至高無上的存在,沒有親人,沒有愛人,你甚至再也聽不到你的女兒叫你一聲爸爸!那又有什麽意義?”
瓦登一怔,想當初,他也是這樣問那位神靈的,那位令他產生了最原始的恐懼的神靈,而他當時這樣反問道:“你認為神是什麽樣的?”
“善良慈悲,是正義,是全善全能的。”瓦登下意識地答道,當時的他,和無數凡人們心中的思想一樣。
“既然如此,為何世上還有如此諸多的不公?為何罪惡作亂神靈卻坐視不管,為何你的妻子難產之時,你禱告得都暈了過去,卻還是沒有一個神來幫你一把?”
瓦登徹底愣住了,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問題,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認為神是根本不存在的,但自己的面前明明就站著一位神。
“因為規則。”那位神這樣說道,“因為充斥在這個世界上那些不平等的規則,因而人與人之間生來就是不平等的,有的人生來就能夠享盡榮華富貴,而有的人卻只能注定落魄一生!世人皆道神是善良慈悲的化身,那麽神究竟為世人做了什麽,有什麽資格去得到無數世人的信仰和敬服?他們究竟只是各領域的至強者,還是你們這些愚昧的凡人所認為的全善全能的集結體?”
瓦登突然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徹底崩碎了,眼前的,真的是神嗎?為什麽會說出這樣一番,如同惡魔一般的話語?如果自己走出去對鎮上的其他人這樣說的話,恐怕會立刻被無數教團的人通緝然後處以火刑的吧?
“還是因為規則!”神繼續說道,“這紛亂,不平等的規則,諸神只為了自己的利益而進行著無休止的紛爭,有多少世人都在飽嘗著戰亂的痛苦,在饑寒交迫的水深火熱之中,他們卻不管不顧!”
“……所以,”瓦登對波問和明光咆哮道:“這個世界,整個修亞界,必須要建立新的規則,新的秩序,我要讓整個修亞界都置於平等之中,那樣,凡人們就會得到一樣的出身,一樣的家世,沒有任何人能夠鄙夷別人,同樣也沒有戰亂,沒有痛苦!而諸神也將成為真正的善良與慈悲的化身!”
“我就是那個被天道選中的人!否則的話,你怎麽解釋在我好不容易混進器殿的清潔人員名單中之後,就發生了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明光心中一跳,“那……那是真的?”
“當然!為了這樣的美好前景,我只是犧牲了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凡人而已!我做錯了什麽?我做錯了什麽?”瓦登歇斯底裡地吼道,但冷汗卻是止不住地從自己額頭滑落而下。
波問走到花園的一角,輕輕折下一支粉紅色的幽香小花,來到那座小小的墳墓前,蹲伏下身放到那墓碑的前面。
“你錯了。”他輕聲道,“絕對的平等所能夠帶來的,只有人天生而來的惰性,每個人擁有的都是一樣的東西,不管多麽努力,還是只能得到一樣的東西,那麽還會有誰去推動這個世界的前進?實際上,這個世界本就是平等的,所有人都得到了兩樣最珍貴的東西,一是生命,二是愛。”
他輕輕將手放到墓碑上,“但你卻親手毀掉了這兩個東西,你親手,毀掉了屬於自己的平等,如今就連一個乞丐都比你幸福,你相信嗎?”
“不!不可能!我擁有至高無上的力量!我是主宰!誰都無法違抗我!”瓦登怒吼著,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暴露了他心底已經到達了崩潰的邊緣。
爸爸……
那近乎幻美的女孩的靈魂又向前緩緩飄飛,那個美妙動聽的聲音再度回繞在三人心中,但對瓦登而言卻是無盡的夢魘。
“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瓦登看到自己的女兒,卻像是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一般,接連後退,這實在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最後,他退到了牆上,再也無路可退,但女孩的靈魂卻依舊向前……
“不要過來……”他將天庇劍直指著不斷逼近的靈魂,此刻瓦登的聲音已經與哀求無異了。
女孩又向前緩緩推進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住,天庇劍穿透了虛幻的靈魂,從心臟的位置穿透了過去,像是穿透空氣一般。
“爸爸,這樣,你高興嗎?”小女孩此刻卻是綻放出了一個笑臉,純淨的笑顏足以擊中任何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那是怎樣令人心疼的笑!即便是明光這樣的人,也不由得覺得自己心中堵得慌,卻無處發泄。
瓦登持劍的手在顫抖,比一個百歲老人的手顫抖得還要劇烈,這個場景,與當年他殺死諾琪的場景是多麽的相似,幾乎重合在了一起!
無邊的愧疚終於像潮水一般從心底最深處奔湧而來,將他的全部神智淹沒,心中的那個羈絆逐漸再度浮現出來,在他的心中,在他的靈魂中,全部都是……
諾琪。
諾琪的笑,諾琪的哭,諾琪吵著鬧著要玩具……
他手上的天庇劍突然嗤出一大片金色的電花,纏繞在他手上的觸須開始緩緩收回,劍柄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掌心處鑽出……
但他什麽也感覺不到,他滿腦子都是關於諾琪的回憶,她一遍遍地叫著爸爸,她很乖巧地從來沒有問過媽媽哪去了,她吃飯從來很乖,沒有漏掉一顆飯粒……
天庇劍的觸須已經完全收回劍格,劍柄也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一股股金色的電花如同虯龍一般纏繞在劍身上,將女孩的靈魂給彈開。
但他什麽也感覺不到,他記起以前幫諾琪洗澡,以前帶她出去兩個人的郊遊,以前每晚給她講睡前故事,那個總是被小白兔打敗的大灰狼……
最後,他的回憶定格在了殺死諾琪的一瞬間,那個永恆的瞬間,當年在那一瞬間的心痛,那一瞬間的愧疚,那一瞬間的迷失全部都仿佛變成了永恆,永恆的折磨……
他的視線漸漸清晰了起來,天庇劍刺在他的心臟處,www.uukanshu.net 將他結結實實地釘在了牆上,他知道,這是天庇劍的反噬,是褻瀆了天庇劍的懲罰。
“諾琪……”他的聲音很微弱,帶著顫抖,輕輕抬起手來,視線定格在那靈魂體的身上。
女孩的靈魂飄飛到他身前,也輕輕抬起了手。
他不奢望能夠重來一次,他隻想要再摸一摸自己的女兒,隻想再摸一下,自己的摯愛,自己唯一的親人。
他粗糙的手掌最終還是和那虛幻的纖纖小手交錯而過。
原來,連這最後的願望,其實也只是奢望了嗎……
他的手垂落下去,再也沒抬起來。
女孩看著自己的父親,輕輕咬著嘴唇,一行晶瑩的清流從那宛若星辰一般的純澈眸子中緩緩流下……
我只是個鬼魂而已。
波問來到她身邊,心疼地看著她,輕輕用手拭去她臉上他無法觸及到的眼淚,笑著輕聲道:“鬼魂是不會哭的哦!”
花園外的一顆大樹後,一襲黑裙的女人靜靜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絲媚笑,喃喃自語:“我的好姐姐,還是妹妹更懂變通對吧?有些人的罪行,必須要讓受到傷害的人自己去審判,這樣才更有人情味,不是嗎?”
對於已經無法挽回的事情,與其在那裡大哭大鬧倒不如想想補救的辦法,如果沒有補救的辦法,那就不妨笑一笑,讓它隨風逝去好了。——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