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卞邰整理好自己思緒的時候,天師世界的太陽已經西下了。他微微動了動一下午沒動的腿,麻了。他舉目四望,觸目只有白色的牆壁,耳朵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這種時候不知道他們都去哪了,百無常跟他說了那些話也走了,剩他一個人胡思亂想。他的性格就是拖拖拉拉,閑下來仔細清理腦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後,才發現自己該問的該去弄清楚的都沒去問沒去弄清楚。所以才會造成現在這種頭腦混沌無處尋起的感覺。
其實他承認,他也一直知道,是一直在逃避的自己不對,他不想知道那些很麻煩的事,也覺得與自己無關,可現在不得不信,他本來就是這最麻煩的事情主角。現在再裝傻逃避下去,連他自己都會看不起他自己了。他有些後怕,比起他們說的是他覺醒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清晰到恐怖的感覺。他根本沒失去意識,他還看得見聽得見,但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感覺像是被誰控制住身體,那些言不由衷的話不由自主的說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那就把這些事情都弄清楚吧,早清楚早完事。
胡鑰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坐在床上的伍卞邰眼神清明,似乎早下了決定。語氣堅定不容反駁:“我要知道所有事情,關於我和你們,前世,所以的事情。”字正腔圓,落地有聲。
胡鑰愣了一下,突然覺得這太不像自己認識的伍卞邰了。難道專屬於零的人格,終於在這具身體裡複蘇了?
“其實,前世的話我也已經說的差不多了,現在只需要補充一下。”輕米坐在床邊,說。他的狀態已經好多了,臉上沒什麽多余的表情。他看了看此時已經全部聚集起來的人,目光停留在百無常身上,頓了頓,最後還是沒有讓他回避。
“記不清是幾千年前,你,還是普通的精怪,”他深呼吸了幾次,娓娓道來。
前世——
零遇見輕米的時候,是萬分偶然的。
那是零還是一株普通的含羞草,但古時她根本就沒有這麽文藝的名字,所以也不起眼的不被人注意著。雖然是含羞草,但她性格只能說太狂妄彪悍了。輕米後來一直猜,她肯定是滾錯了性別的輪回道。
零是幸運的,作為一株生命只有三季的植物,她能在僅有的生命裡遇到輕米,只能說實在是萬物的造化與命運。輕米是花妖,因為不凡的背景,飛升為神,並且地位不低。可是輕米從小自由散漫慣了,神族的正經與嚴肅,簡直*得他發瘋。一如往日,他閑的無聊到人界亂逛,卻在隨意的坐在某處草地上時,聽見差點被自己屁股蹂躪的草地上一聲大吼響起:“呔!”輕米一驚,連忙起身,就看見一株明顯和其他植物不同的含羞草直挺挺立著,像是在生氣。
而輕米清楚的看見,含羞草上趾高氣揚坐著的小人。
“原來是成了精的雜草。”輕米略揚眉,明顯看低了眼前的精怪,調侃道:“你也算是厲害了,一根草都能成精,也算奇聞了。”
零聞了聞他身上的氣味,咧開嘴笑了:“小鬼你得瑟什麽,你不也只是一朵花嗎,花妖居然是男的哎喲媽誒比我還丟臉。”說著還嘖嘖兩聲,巨不要臉的對著他拍了兩下屁股,來表示自己的不屑。輕米不氣,反而被勾起了興趣:“小丫頭,你知道我是誰嗎?”
零不屑的笑了笑:“你是神都跟我沒關系。”說著,在本體的葉間上站起身,拍了兩下綠色的衣裙。輕米一愣:“你還猜對了,我就是神。”
“花都能成神,你也算奇聞了。”零笑嘻嘻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貌似不奇怪?”輕米有些驚訝,世間精怪,哪一個的目標不是成神?成神之後,會擁有至高無上的力量與永恆的生命,美麗,強大,幾乎就是神族的代名詞,連對神族的存在都將信將疑的人族也崇拜他們。這種地位,沒弱點了啊。而且如果一隻普通精怪遇見神族,有機會被點化推薦的話,成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這種美事,眼前這小妖怪就沒奢望過嗎?
可是……看她的言行與笑容,還真的一點都不像在巴結自己。“我 可以讓你成神噢。”輕米沉吟,低笑,好像在誘惑她“快來巴結我吧快來巴結我吧哈哈哈”的樣子,零眼睛一亮:“真的?”
就在輕米以為自己詭計得逞時,零卻又狀似苦惱的皺起眉說:“可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想泡我?”
噗——輕米手抖腦抽,乾笑:“……姑娘,你還是不要自我感覺太過良好。”
聽他說完,零才收起不正經的表情,滿不在乎的說:“那就是咯,對於成神什麽的,我沒什麽想法。”
“成神不好嗎?”
“你為什麽到人界來?”
“…額……實話說,我溜下來玩的。”
“既然神界是一個會讓你無聊到溜下人界來玩的地方,那成神對我來說也就沒有意義了。”她表情淡淡,望著浩瀚的天空與眼前的巨人,晃悠著懸空的雙腿。
輕米愕然,發覺自己這次還真低估了這都還沒能化人形的妖怪了。這樣看來可能她第一眼就看出他是神了。
輕米有些開心。這麽平凡的女孩子不在乎他身份還對他大呼小叫的,他覺得似乎他要的就是這種不勢利的人了。
“喂,我說。”他笑了笑,卻是認真的表情:“你願不願意成神?”
輕米那時候是任性的,這不用說。那時候他可以稱得上年少輕狂,因為對零有好感,固執的遞上推薦書,並對主神夫人說,姐姐,除了飛升,這是我最後一次借用你的權利達成自己的私心。
冰雪美目含滿縱容,說你喜歡她嗎?如果你喜歡,我自然可以成全你。只是你再惹出事端,麻煩請讓我插手幫你,你這是在作賤你自己,天牢不是個好地方,待久了對身體不好。
輕米說,我只是原諒了你,並不打算與你有過多牽扯。
冰雪低垂雙眸,說,我不要求你對我沒有隔閡,只希望你別對他這樣,他好歹也是主神,面子和威嚴還是很重要的 。
他回答,知道了。
然後,零就成神了。強大後台,沒有目的和欲望,成了第二個遊手好閑的輕米。
本來就該如此平靜的,可惜天不從人願,神也是如此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狗血八點檔的故事上演了。
很狗血的,零被人陷害,打入天牢。
可能是零的優秀與狂妄,以及高官的萬千寵愛,總是讓人不由自主的嫉妒。那些看不順眼她的人,都在一瞬間爆發,情況糟的一發不可收拾。
第三次……我求你了。
輕米對冰雪這麽說的時候,表情悲哀而讓人揪心的難過。他這次是真的慌亂了。
“拜托你求求情,我可以答應你不去追究以前的事,公開我與你的關系。就這一次,幫幫我。”
“她不適合與你在一起。”冰雪眼裡也不再單純是寵溺了,她的態度有一絲顯而易見的堅決:“你跟她是錯誤的,我當初就不該允許……她靠近你。”
“至少我變得開心了。這是你永遠都不能給我的,不是嗎?”輕米臉色也變得冷冷的,他看見了冰雪眼底同樣有著沒得商量的意願。頓時沒有再作周旋的意思,匆匆丟下一句:“你只要不插手就好了,你不是我的誰,我來找你幫忙是我高攀了。”他眯了眯眼,冷笑:“主神夫人。”
冰雪臉色蒼白。
零成神之後,與他一起度過的時光比他過去活過的所有時光都來的珍貴。而零在他心中的份量,也足夠讓他舍得拋棄自己擁有的一切。
可惜,現在出了這麽一件小事情,他珍惜的人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行刑允許的準則在他手裡,既然沒人願意幫他,那現在自己只要拿好行刑準則,就沒人敢下令殺她。除了……那個唯一一個擁有至上權利的主神。
除非他真的狠心到這個程度,不念舊情。
就算真的他狠心至此也沒關系,至少能拖延時間。自己得到這個位置,也不是浪得虛名。越獄潛逃的話他的實力已經足夠了。
他為她瘋狂至此。
他狂奔回到自己寢宮的路途中,他突然發現了自己的真正心意。
誰說的只是單純把她當兄弟了。
自己那麽急那麽急……好像會失去世界。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搞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伍卞邰代入很強,很快的就能自然的把自己當成了主角,但他聽完後還是不可抑製的吐槽了:“老爹原來你愛我如此之深……”
輕米無可奈何的看著他,那眼神怎麽看怎麽含著點幽怨:“你把這當笑話麽,我對你的感情可不是笑話。”
伍卞邰立刻閉嘴了,雖然輕米表情確實像是在開玩笑調侃他,但語氣卻是誰都聽得出來的認真。
喜歡別人的事情被別人拿出來開玩笑,這種感覺他是曾有過貼身體會的。
“別貧了,不管我們出去還要急著辦什麽事情,現在唯一主要的事情就是帶他去見會長。”胡黎壓力頗大,眉眼間有一絲絲疲憊:“會長已經來催很多次了,說是硬要見識一下這個我所收的徒弟有什麽本事。”
伍卞邰又想起自己一行人此次前來的目的,想到自己性命堪憂,抱頭哀嚎:“現在可以跑嗎……”
結果是很明顯的,他又被鄙視了。
眾人都清楚明白現在事態緊急,趕得一秒是一秒,所以當機立斷,立馬就揪著伍卞邰去往協會中央。
在去的途中,伍卞邰後知後覺用目光去尋找百無常,卻發現他並沒有跟著來,這才突然想起,好像自輕米講完,他們討論完,決定計策和去協會中央的途中,他一句話都沒說,導致真的連自己都忽略了他。
雖然他經常來無影去無蹤的,但不知為何,這次他的心裡埋著些許難以察覺的惶恐。
好像,就快要失去什麽。
到最後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了:“喂我說……你們沒發現少了一個人嗎?”
眾人皆停住腳步看他,輕米看似輕描淡寫的說:“知道啊,那小子一直不在。”
伍卞邰看他知道還不說出來就急了:“喂喂,你們是不是忘了這裡是天師世界了啊?他可是鬼魂,在這種滿世界都是天敵的地方弄丟了他,他會有危險的吧?”
“沒事啊,他身上有通行證,這裡很和諧的。只要有通行證的,誰都不會去主動攻擊的。”
“你也說了是不會主動攻擊,還是會攻擊啊。”他更急了,心中的焦躁都不知從何而來:“他那性格,絕對會惹出事的。”
“零。”輕米表情突然就變了,喊出了那個時隔多年都未曾陌生的名字。在場包括伍卞邰,所有人都是一愣。
“你該不會是,真的動心了吧?”他自認很平淡的說出了這句話,可是嘴角不知覺露出的冷笑泄露了他的態度。
伍卞邰仿佛受到電擊,抿著唇眼神複雜的看向他:“你千萬別把我當成零,她是她,我是我。”
“怎麽可能呢?你是她,她也是你。我找了那麽多年,不可能出錯。”
伍卞邰突然就泄氣了,笑了一聲,那不像是他的笑容,有些自嘲, 嘲笑自己,也嘲笑所有人。
“這就是我一直對你有隔閡的原因了。”伍卞邰靜靜的看著他,表情平淡無波:“從小,到大,你一直只是把我當成零。可是零已經是過去了,我管你怎麽癡情,我就是我,我是伍卞邰,懦弱膽小很平凡的衰貨,你想在我身上找到零的影子嗎?不可能,她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消失掉的人。”
“你夠了。”輕米突兀的打斷他,表情雖然平靜,但誰都看得出他眼眸裡翻滾的憤怒:“你的意思是說——零死了?”
胡黎見狀心裡低呼一聲不妙,而後立馬拉住伍卞邰說:“快走了,會長等不及了,都別說了,這事以後再討論……”
“胡黎你別管!”輕米冷冷的看著錯愕的胡黎:“放手!”
胡黎愣了愣,勉強的笑了一下,放開拉著伍卞邰的手。
伍卞邰和其他人一樣,早被嚇到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輕米生氣。看起來很恐怖,風雨欲來的壓抑感。
“你再說一遍。”看沒人再插手,輕米冷笑一聲,又看向有些慌亂的伍卞邰:“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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