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陽鎮醉仙樓,是整個鳳陽最出名的酒館:酒好,菜好,就連服務態度也十分和善。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這裡的掌櫃從不戴有色眼睛看人,上到達官顯貴下到販夫酒徒,均是一樣的上帝待遇。
就連臭要飯的前來討飯,隻要顧客還有剩余,醉仙樓的夥計也不會嫌棄的多走幾步路,送點殘羹剩飯給他們。
來來往往的達官顯貴,三教九流多了,醉仙樓在整個鳳陽酒館界大哥大的地位就越發超然,而醉仙樓掌櫃張發財,就成了鳳陽縣城中交際最廣之人。
有人曾暗地裡調查張發財的背景,但當他們調查到張發財和京城中的在職要員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後,果斷的放棄了。能和京城要員扯上關系的,即使是看門大叔的子侄,也是這些在鳳陽呼風喚雨的‘高官’們所招惹不起的。
所以,你在醉仙樓能看到一群光著膀子的潑皮胡吃海塞,吹噓著他如何大殺四方時,坐在旁邊的官員們,也能保持斯文的押著酒。至於這桌飯菜過後,出了醉仙樓的大門,他們如何施展八仙過海的厲害神通那就是後話了。
“聽說萬童貫家的婆姨,前幾日夜晚發癲,掉河裡淹死了。”一個賊眉鼠眼的家夥,光著膀子喝著酒無心說道。
“瘦猴你懂個啥?老夫親眼看見,萬童貫婆姨剛死,當天夜裡就有一個打扮漂亮的女子進了萬家的大門,整整兩天都沒有出過門!”一個胡子發白的老丈,頗為不屑的撇了一眼剛剛說話的瘦漢,很是得意的爆出了新鮮的趣聞。
“啊!”
“還有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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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這般勁爆的新聞引來了強勢圍觀。
“根據小子多年捕快的經驗,萬童貫婆姨之死恐怕另有隱情!”一旁喝酒的捕快插嘴道。
“據老丈觀察,那婆姨確實是被嚇傻了,這可不是裝的。”這白胡子老丈摸了摸胡子,接著道:“老夫也相信,那婆姨的確是失足淹死。”
“哎呀呀!老丈你糊塗啊!這麽明顯,萬童貫也許早就嫌棄糟糠之妻,於是聯系新歡一起設計出一場鬧鬼喜劇,將婆姨嚇傻。然後和小三聯手,下了黑手。”喝的滿臉通紅的潑皮壯漢反駁道。
“哼!潑皮看待事情的眼光就是這麽狹隘!”另一端,一個穿著華麗的富商接著說道:“萬家的藥材生意這幾年翻了幾番,萬家一下子從一個只夠溫飽的小門小戶,升級到了富商層次。依我看來,定是那婆姨貪財,觸及道萬童貫的底線,這才下狠手滅口。”
一個很簡單的事情,從老人,年輕人,捕快,潑皮,富商角度看待,卻看出了各不相同的結果。
醉仙樓是鳳陽鎮消息最為靈通的地方,同樣也是將各種傳言發展成傳說的地方,一既簡單又複雜的魚龍混雜之地。
“還是醉仙樓的鳳爪正宗啊!”唐朔放開了肚皮一通猛吃,就連平日裡不敢多吃的醉仙樓招牌鳳爪,也要了兩大盤,反正今日有冤大頭道衍結帳,既然決定了要佔便宜那就要佔到底。
“師弟你說我是掃把星在世,我看你像是餓死鬼投胎!”道衍很不屑的看了一眼唐朔,自己悠閑的倒了一杯烈酒,慢慢的品嘗。
“師兄,我有些看不明白!上次我們兩人去萬家捉鬼,明擺著就是削大師兄的面子。咱們的師傅既然不是老糊塗,那為何采取各打三大板的方式處決你們倆?而我,充其量也就是在一旁為你搖旗呐喊了一下,為何受到的懲罰比你們兩個主事人還重?”唐朔油光滿面的問道。
“哼!咱們那個師傅,道行深著呢?我要是能從他老人家身上學到三成,足以在大明王朝橫著走。”道衍一臉崇拜的接著道: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和你大師兄相鬥,但是在眾多師兄弟中,唯一可以和你大師兄比劃兩下的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老頭子,希望我這樣。”
“說說?”聽了道衍有些飄忽的話,唐朔來了興趣。
“別對其他人說啊!”道衍左右看了看,而後壓低聲音道:“我們的師傅,用的是帝王之術:分化弟子,而他則居中調停,兩邊都不得罪。從這件事情上不難看出,老頭子的心,大的都快頂到天了!”
唐朔很詫異,他被師傅所救,還不曾懷疑過自己的師傅,有些不敢相信的道:“道衍師兄,你也是被師傅所救,怎麽可能懷疑呢?”。
“道慧師弟,我終於知道師傅為什麽最喜歡你了,因為你從心底裡就根本沒有懷疑過老頭子。”道衍既喜又悲,喜的是唐朔很容易相信人,輕易不會背叛人;而悲的,這樣的性格,很容易上當受騙,隨即勸解道:
“師傅他老人家不是佛龕裡的佛陀,他也是凡胎一個,有自己的私心,雖然在平日裡不漏半點痕跡,但越是這樣越可怕。師兄是過來人,也曾今無比忠心的相信師傅,但你看的俗世多了,也就會隱隱猜測出點什麽來!
道慧師弟,你還小,有的是機會,慢慢看吧!總會感覺到點什麽來。”
道衍神神叨叨的說完,那一雙被酒肉遮掩住光輝的黑色眸子慢慢的發亮,以至於到最後就連唐朔都不敢直視,那雙比雄鷹還要尖銳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人的內心。
“我的心氣一直很高,這具臃腫的胸膛下面,也有一顆野心。混跡紅塵數十年,見過各色人群無數,但真的讓我從心底裡佩服的,還要數咱們的師傅。若是有一日,可以很師傅面對面的對決一番,哈哈,那種成就感,哈哈。”道衍似乎陷入了魔怔,自說自話後,連連喝了幾杯烈酒後,才恢復了常態。
唐朔也頗有心事的一笑,低頭專注的對付著手中的招牌鳳爪。兩人各有所思,場面一時間變得很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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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僧,高僧!”
醉仙樓門外,萬童貫看到唐朔,道衍二人,臉色一喜,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還不等二人反應過來,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唐朔腳下,不斷的磕頭。
“萬施主,快起來!”正在吃鳳爪的唐朔一驚,急忙站了起來走到一側。
“高僧,求求您老發發慈悲,救救小人吧!”萬童貫依舊猛磕頭,當唐朔用力拉起來時,萬童貫的額頭已經破了皮。
“有話好好說。”唐朔看到酒樓四周投來好奇的眼光,急忙將萬童貫壓在凳子上。
“嗚嗚!”年紀三十的萬童貫,原本也算是鳳陽鎮有裡有面的體面人,但短短幾日,蒼老的連唐朔都認不出來,三十歲的年輕小夥,看起來卻像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糟老頭,就連頭髮也花白了大半。
等萬童貫平複了心情,朝著酒店門口叫了一聲“彩荷”。
隨著萬童貫的叫聲,從酒店門外走進來一個穿著碎花衣衫的女子:這女子雖然穿著打扮都很普通,隱隱約約還能聞到一股子土腥味。但臉蛋極為漂亮,粗衣破布裹著的身材,也是上上之選。
“高僧,這是我的遠方侄女,名字叫石彩荷。”石彩荷扭扭捏捏,似乎很害怕四周好奇者的眼光,低著頭撥弄著手指頭。萬童貫急忙站起來拉了一下,急忙道:“還不趕快見過兩位高僧。”
“高僧師傅好!”石彩荷如鵝蛋般的臉蛋翻起紅暈,扭捏的低了低身子。
“啊!”剛從石彩荷美貌中蘇醒過來的道衍,拍了拍腦袋大笑著掩飾,然後指著自己身旁的空凳子道:“石姑娘,坐這裡。”
“看什麽看,沒見過禿和尚和花姑娘聊天啊!小心佛爺發火!”道衍眼觀六路,看到醉仙樓四周齊刷刷投來頗有侵略性的目光,滿臉橫肉一顫,握著拳頭大聲厲喝。
“萬施主,剛剛聽說你家的那位不幸失足,我佛慈悲,紅塵業力頗重,還望萬施主看開些,佛是不會丟棄迷路的信徒。”道衍對蒼老的萬童貫說道。
“兩位高僧對萬家有救命之恩,再次麻煩二位,實在是小子不解人情,但除了兩位高僧,小子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萬童貫很慘淡的擦掉兩行熱淚。
事情是這樣:那位扮鬼的女子,曾在離別前,要萬童貫答應她一個條件後才肯釋放他的兒子。
第二日,那女子親自登門,不但要走了萬家在鳳陽所有的地契,就連萬家發家致富的藥材店都全部收走。這些隻是身外之物,萬童貫也捏著鼻子認了。
萬童貫將祖祖輩輩積攢下來的老本,自己辛辛苦苦打拚半輩子的所有財產均拱手讓人,但事情並沒有如萬童貫想的那般發展。
所有的店鋪都被那女子轉手變賣,並且打著萬家的名頭,在外邊借了大批的債務,然後便銷聲匿跡,從此在無蹤影。
房子沒有了,店鋪沒有了,就連那個被惡鬼嚇傻的婆姨,也在前幾日失足掉進河中淹死,原本一個頗為幸福的家庭,就這樣破裂了。
更讓萬童貫雪上加霜的是,他的遠房親戚在外地也遭遇了橫禍,那位故人隻有一女石彩荷,根本不知道萬家翻天覆地的變故,孤身一人便來到鳳陽投奔萬童貫。
石彩荷的父親為萬家的藥材生意出了很大的力氣,如今她父親慘遭不幸,萬童貫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豈能丟下不管!
但怎麽管?自己兒子丟了,老婆死了,家沒了,還欠了一屁股的帳,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這才找到唐朔,道衍二人求救。
“高僧,經過如此波折,小子也看開了,決定剃發出家,從此不入紅塵,安安心心的敲木魚念佛經,但彩荷是無辜的,還望兩位大師慈悲,渡她出苦海啊!”萬童貫滿臉死寂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