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是文人騷客吟詩作賦,潑灑墨水的地方,也是朝中大臣散心尋樂的伊甸園。同樣,經濟發達,客流量龐大的秦淮河水,也養育著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野心家。
聞見春色而盛開的花朵漸漸多了起來,清香之氣繚繞,加之畫舫中的女子胭脂味,在這一汪清水之上匯聚成了濃濃的春色,撩動著被嚴寒冷凍的心。
夜色彌漫,當整個京師亮起萬家燈火之時,秦淮河上蕩漾起一條條彩色畫舫,絲竹聲漸起,小鼓,竹板,琴聲,甜美的歌聲,加上大膽卻不失羞澀的歡笑聲,將整個秦淮河照耀成了人間的天堂。
畫舫下的清水,倒映著從四周射來的各色光芒,反射出五光十色的彩虹,好似一塊塊晶瑩琥珀鋪滿大地,而夜遊的人們就行走在彩光,琥珀之上,恰似天上人間。
無拘無束的秦淮河,自由奔放的勾欄美人,醇香的烈酒,總能刺激那些懷才不遇的佳人才子:一邊喝著酒,聽著委婉的小曲兒,沾著酒腥,揮灑手中的狼毫,寫下一片片華麗的絕世佳文。
這勝似天宮的秦淮河,唐朔不是第一次前來,上次是為了慶祝加入書院,而這次,卻是跟隨太子朱標前來。
少了一份目的性,多了一絲隨意的灑脫,唐朔反而更加清晰的感知到了秦淮河的美麗和繁華。
“師弟,看看這四周的歡聲笑語,聽聽這絲竹歌磬。此處,匯聚了天下英豪,堪稱在世天堂。”道衍拿著酒杯,隔空朝對面畫舫上的一位女子做敬酒狀,當看到那美人笑盈盈的遮衫對飲後,道衍也大笑著仰頭將酒水喝掉,然後張開臂膀,似乎在擁抱著眼前的繁華。
“京師重地能有這般美妙之地,實屬不易。若是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小生願意親手建造一所,好讓這美景在人間不在孤單。”唐伯虎倚欄作畫,將眼前的美景都畫於紙上。
紙張不大,卻容納萬物。在唐伯虎的筆鋒之下,一副栩栩如生的秦淮河夜色便落於紙上:人物鮮明,佳人兒輕彈琵琶,文人一手持筆,一手端著酒,一口酒,一筆字,雖然筆鋒有些悲涼,但畫面卻顯得很是溫馨。
唐伯虎落筆,仔細看著畫卷,慢慢的皺起了眉頭,他隱隱感知到,畫面中似乎少點什麽。
此刻已經是酒過三巡,太子朱標一人端坐在主位,身後跟隨著一個消瘦的太監,而王猛,高寒衣等人,圍繞在太子朱標身旁,拍著一個個響亮的馬屁。
“這是太子第一件大事,我書院蒼門定然全力以赴!”王猛說著,攥起碩大的拳頭,砸著胸膛悶悶作響。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自己的勇猛和堅定。
“太子,書院金門會以手中長劍,為殿下蕩平一切牛鬼蛇神。”高寒衣低下頭顱,像是一個仆人般等待著主人的撫摸。
“哈哈,好,幾位都是學院學子,他日必是帝國之棟梁。本宮敬各位一杯。”朱標的臉色微紅,興致頗高,接連喝下幾杯酒水,已經有些醉意。
“這秦淮河雖美,但糅合了太多的元素,這條條畫舫中不知隱藏了多少黑暗。太子將首要目標選在這裡,可謂是恰到好處。”唐朔慢悠悠的壓下一口酒水,轉頭朝旁邊的道衍說:“師兄既然喜歡這裡,那就不妨多看幾眼。若等太子在這裡大興兵戈,恐怕眼前的美景會如曇花般一現。”
“休要掃師兄的雅興!”道衍面色微怒,伸手拿起一個豬蹄,大口大口的吃著,姿勢雖然老實的有點鄉下之農,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是黑夜中的老鼠般,不停的轉啊轉,拋出一個個曖昧的眼神,惹得過往畫舫上的佳人兒啼笑不止。
三人在畫舫後側的欄杆處,唐朔,道衍二人倚著欄杆把酒言歡,而唐伯虎自從畫下秦淮河夜色圖之後,就陷入了長長的沉思,眉頭緊蹙,川字形狀的皺紋中,似乎夾雜了一道難以解答題目。
夜色圖很優美,有酒有肉,有美女有畫舫,當然還有馬屁。若是碰到大畫家,不難看出這是一幅上等佳作。
但唐伯虎並未滿意,自從進入畫院之後,整個畫院的教授都成了他的老師,擅長山水,擅長人物的,擅長花鳥走獸的,都是他學習的科目。
而唐伯虎不負眾望,表現出了絕佳的融合才能,竟然在同時間內,在各個方面都有十足的進展,被畫院院長杜旌稱之為‘畫派百年難遇的奇才’!
此刻的唐伯虎像是陷入了某種絕境,死死的盯著自己眼前的畫板。
“唐兄,平時你不是喜愛秦淮河夜色嗎?這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晃悠,難道還比你那死板的畫強不成?”唐朔拍了拍唐伯虎的肩膀,打趣的說道。
“師弟,莫要取笑,那畫院所修行之畫道,高深莫測,非一般人能領悟。”道衍一把拉過唐朔,拍拍唐朔肩膀上的塵土道:“你我皆是凡人,整天行走於紅塵,比不得唐老弟身上的那一股子仙氣。”
“啪!”
沉思良久的唐伯虎,驚訝的一拍大腿,高興的站了起來,大聲道:“我知道畫中少了什麽!”
還不等唐朔道衍二人問清楚,唐伯虎蠻橫的從道衍手中奪過酒杯,滿滿的喝了一大口,但……酒未下咽。
“噗!”
水霧般的烈酒散發著香醇,均勻的噴到了畫板之上。
酒是好酒,畫是好畫,人更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就這樣,三樣‘好’混合在了一起。
唐伯虎身穿純白色的畫院長衣,單手抓著一杆狼毫大筆,神態激動,以至於毛筆在手中不停的顫抖著,烈酒濕了衣衫,像是一團暈開的雲彩,在燭光的照耀下慢慢的擴散。
緊鎖的眉目漸漸舒展,不知不覺中,一絲笑意慢慢爬上了嘴角。
眼前的夜色圖慢慢的舒展開,像是活過來一般,竟然呈現出一種動態的美:畫中的河水開始流淌,佳人兒開始歡笑,五光十色光輝似乎在閃耀。
“哈哈,哈哈!”
唐伯虎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濃,以至於到最後溢了出來,匯聚成一聲聲狂笑,在秦淮河水之上回蕩。
伴隨著笑容一起高亢的,還有四周齊聚的天地元氣!!
“竟然參悟了畫道,要突破至先天之境!!”道衍呆呆的看著唐伯虎,難以置信的道。
作為當事人的唐伯虎,似乎依舊沉寂自己的世界中,沒有察覺四周投來的好奇目光,也沒有被一聲聲驚呼驚醒,就連天地元氣湧入身體,似乎也沒有察覺。
噴完烈酒後的唐伯虎,拿起畫板,轉身架在了欄杆之上,抄起一壺烈酒,咕咚咕咚的喝了幾大口後,對著眼前的秦淮河夜色大聲喊道:“這夜色雖美,但還缺一樣東西!”
說完後,唐伯虎周身的元氣開始翻滾,匯聚在了筆尖之上,沾著各色顏料,然後在夜色圖上的天空中,勾畫出了一個小小的彩色圓點。
“暴!”
隨著唐伯虎輕聲一喝,夜色圖中的彩色圓點爆裂而開,化成了一條條彩色的絲線朝四周散開。
而最讓唐朔驚奇的是,在圖中彩色圓點爆裂的同時,在真實的秦淮河上空中,也憑空爆炸出一朵彩色的煙花!!
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動了秦淮河上的所有人,絲竹聲停了,歡聲笑語也停了,紛紛仰頭,看著天空中爆裂的那一朵彩色煙花!
“哇!好美啊!”一個面色粉嫩的丫鬟,站在畫舫前端,抬頭看著化為流星的彩色光芒,發出了由衷的感歎。
“暴!”
唐伯虎再次提筆,在畫板上畫出了一個彩色圓點。
天空中爆炸的煙花,比之上一顆,要大一倍有余!
四周的元氣漸漸濃密,形成了颶風,圍繞在唐伯虎身邊,久久不散。
唐伯虎的腦袋漸漸的開明,黑色的雙眸綻放出無可比擬的神采,隨著筆鋒再落,眼中的神采更加濃密。
“暴!”
第三顆煙花,籠罩了整個秦淮河畔,在一瞬間照耀的四周宛如白晝,不,準確的來說,是圖染成五光十色的空間。
當三顆煙花消散,秦淮河上的人們再次放眼望著四周的彩色世界,感覺似乎少了什麽。
而站立的唐伯虎,借助煙花的一瞬間的明亮,癡癡的看著對面畫舫上的一位女子,這女子在五彩光芒的照耀下,如同踩著雲彩下凡的仙女。
而那位女子,也看著唐伯虎,四目相碰,擦出的火花跟隨著煙花的美麗,一起湮滅在了黑暗之中。
雖然在黑暗之中,但唐伯虎能感知到,那女子在船的那頭癡望,而他似乎看到了那女子揮舞著絲帕,對著黑暗中的自己,微微而笑。
唐伯虎再次揮筆,但這次不是勾畫彩色圓點,而是一筆婉約的青色粗線。
隨著畫筆再次落下,那青色線條化為了一陣清風,乍然出現在對面女子的身旁。
清風舔著女子的頭髮和粉嫩的肌膚,然後將手中的絲帕帶走。
粉紅色的絲帕在黑色夜空中飄啊飄,就是不落水,似乎被某個未知的東西托著。
跨過了秦淮河水,飛過了才子佳人,也躍過了燈火闌珊,然後輕飄飄的落在了唐伯虎的手中。
“秋香!”唐伯虎展開絲帕,看到了兩個用紅色細線繡下的雋永小楷。
紅色的字體,就如同秋天中璀璨的楓樹葉,帶著少女的芬芳和熱火般的情愫,吹進了鼻孔,同時也吹開了唐伯虎少年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