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長老接著說道:“幫主,你一離開,大夥兒便即著了道兒,若不是你和慕容公子及時趕來相救,丐幫全軍覆沒。你不回來主持大局,做大夥兒的頭兒,那是決計不成的。”喬峰奇道:“什麽慕容公子?”忽聽全冠清冷冷道:“喬兄與慕容公子果然認得。”吳長老道:“全冠清這些人胡說八道,你莫聽他的。結交朋友,又是什麽難事?我信得過你和慕容公子是今天才相識的。”喬峰道:“慕容公子?你說是慕容複麽?我從未見過他面。”
徐長老和宋、奚、陳、吳四長老面面相覷,都驚得呆了,均想:“只不過片刻之前,他和慕容公子攜手進來給眾人解毒,怎麽這時忽然又說不識慕容公子?”奚長老凝思片刻,恍然大悟,道:“啊,是了,適才那青年公子自稱複姓慕容,但並不是慕容複。天下雙姓‘慕容’之人何止千萬,那有什麽希奇?”陳長老道:“他在牆上自題‘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卻不是慕容複是誰?”
吳長老扯了扯喬峰的袖子,低聲道:“幫主,明人不做暗事,剛才的事,那是抵賴不了的。”喬峰苦笑道:“吳四哥,難道剛才你也見過我來?”吳長老將那盛放解藥的小瓷瓶遞了過去,道:“幫主,這瓶子還給你,說不定將來還會有用。”喬峰道:“還給我?什麽還給我?”吳長老道:“這解藥是你剛才給我的,你忘了麽?”喬峰道:“怎麽?吳四哥,你當真剛才見過我?”吳長老見他絕口抵賴,心下既感不快,又是不安。
喬峰雖然精明能乾,卻怎猜得到竟會有人假扮了他,在片刻之前,來到天寧寺中解救眾人?他料想這中間定然隱伏著一個重大陰謀。吳長老、宋長老都是直性子人,決計不會幹什麽卑鄙勾當,但那玩弄權謀之人策略厲害,自能妥為布置安排,使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在眾人眼中看出來處處顯得荒唐邪惡。
丐幫群豪得他解救,本來人人感激,但聽他矢口不認,卻都大為驚詫。有人猜想他這幾天中多遭變故,以致神智錯亂;有人以為喬峰另有對付西夏人的秘計密謀,因此不肯在西夏敵人之前直認其事;有人料想馬大元確是他假手於慕容複所害,生怕奸謀敗露,索性絕口否認識得慕容其人;有人猜想他圖謀重任丐幫幫主,在安排什麽計策;更有人深信他是為契丹出力,既反西夏,亦害大宋。各人心中的猜測不同,臉上便有惋惜、崇敬、難過,憤恨、鄙夷、仇視等種種神氣。
喬峰長歎一聲,說道:“各位均已脫險,喬峰就此別過。”說罷翻身上馬,要同張雲離去。
忽聽得徐長老叫道:“喬峰,將打狗棒留了下來。”喬峰陡地勒馬,道:“打狗棒?在杏林之中,我不是已交了出來了嗎?”徐長老道:“咱們失手遭擒,打狗棒落在西夏眾惡狗手中。此時遍尋不見,想必又為你取去。”
喬峰仰天長笑,聲音悲涼,大聲道:“我喬峰和丐幫再無瓜葛,要這打狗棒何用?徐長老,你也將喬峰瞧得忒也小了。”
張雲冷笑道:“丐幫有眼無珠,不珍惜大哥這樣的幫主,你們口口聲聲說是大哥救了你們,卻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當真可笑,眾位若是自命英雄,瞧不起大哥,怎的又讓大哥相救?張某倒想看看,丐幫哪一位是有骨氣的漢子,不願意承受大哥恩惠的,趕緊自盡了吧!”說罷看了眼全冠清,道:“全舵主口口聲聲說大哥乃是契丹人,卻還不是契丹人救了你這條狗命?你若有種,便別受這份恩惠,既然有臉受了,再多說什麽,便是忘恩負義之徒!”這番話收的群丐低頭不語,全冠清更是滿面通紅,說不出話來,張雲冷笑一聲,與喬峰疾馳而去。
喬峰自幼父母對他慈愛撫育,及後得少林僧玄苦大師授藝,再拜丐幫汪幫主為師,行走江湖,雖然多歷艱險,但師父朋友,無不對他赤心相待。這兩天中,卻是天地間陡起風波,一向威名赫赫、至誠仁義的幫主,竟給人認作是賣國害民、無恥無信的小人。他任由坐騎信步而行,心中混亂已極:“倘若我真是契丹人,過去十余年中,我殺了不少契丹人,破敗了不少契丹的圖謀,豈不是大大的不忠?如果我父母確是在雁門關外為漢人害死,我反拜殺害父母的仇人為師,三十年來認別人為父為母,豈不是大大的不孝?喬峰啊喬峰,你如此不忠不孝,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倘若三槐公不是我的父親,那麽我自也不是喬峰了?我姓什麽?我親生父親給我起了什麽名字?嘿嘿,我不但不忠不孝,抑且無名無姓。”
轉念又想:“可是,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出於一個大奸大惡之人的誣陷,我喬峰堂堂大丈夫,給人擺布得身敗名裂,萬劫不複,倘若激於一時之憤,就此一走了之,對丐幫從此不聞不問豈非枉自讓奸人陰謀得逞?嗯,總而言之,必得查究明白才是。”
心下盤算,第一步是趕回河南少室山,向三槐公詢問自己的身世來歷,第二步是入少林寺叩見受業恩師玄苦大師,請他賜示真相,這兩人對自己素來愛護有加,決不致有所隱瞞。
二人行了幾裡,喬峰對張雲道:“三弟,我意欲前往少林,找我父母恩師問個明白,我們就此別過吧。”
張雲心頭一凜,心知喬峰前去見到的是幾具屍體,正想提醒於他,話到嘴邊,忽又想到:“倘若此時我告訴了大哥,那麽大哥的一聲將被改變,況且凶手是他爹爹,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別的不說,他與阿朱,只怕就今生無緣了。”想到此處,將心一橫,心道:“該發生的,就讓他發生吧。”
喬峰見張雲若有所思,哪裡想得到張雲此時所想,張雲抬起頭來,道:“大哥,小弟與少林寺也頗有淵源,不如我隨大哥一起前去吧。”
喬峰喜道:“如此甚好!”當下二人掉轉馬頭,朝少林寺進發。
一路上張雲心不在焉,喬峰看在眼裡,問道:“賢弟,你在想什麽?”張雲一醒,道:“沒什麽,大哥,聽四弟說,我和二哥前去追擊宗元揚之後,林姑娘曾來過?”喬峰點頭道:“是,幾年不見,林姑娘越發清秀,看樣子過的很好,可比你二哥做個叫花子強多啦!”張雲微微一笑,不再答話。喬峰看其神色,心中一動,尋思:“莫非二弟三弟均鍾情於這位林姑娘?可她前來自稱姑蘇慕容,只怕與慕容公子有甚關系。我這兩位賢弟雖然均非庸才。但那慕容公子盛名之下,只怕也非等閑。”喬峰不知如何勸慰,隻得轉移話題,與張雲探討武學。
此刻喬峰不願與丐幫舊部相見,是以二人盡撿偏僻小道而行,好在張雲當初從大理帶的盤纏不少,一路之上二人倒也吃喝不愁。離少林寺越近,張雲的心就越發不安,想起自己看原著時,對於喬三槐夫婦和玄苦大師的遭遇,頗感同情,想到自己若是眼睜睜的看他們被蕭遠山所殺,良心實在難安,又想:“就算救下了他們,後面的事也未必就不會發生,若是為了大哥和阿朱的事情,害了大哥的父母恩師,想來大哥也不會願意。”當下對喬峰道:“大哥,我剛才在想,倘若這一切是有人陷害於你,那未必便不會想到你會回家詢問,那會不會……”喬峰一拍額頭,叫道:“說不定會殺人滅口,好來個死無對證!好三弟,若非你提醒,只怕大事不妙,我們這便趕回家去!”說罷與張雲快馬加鞭,趕往少室山,張雲心中默默祈禱,但願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