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長安話三友
這裡本是四季分明但卻冬無嚴寒夏無酷暑的地方,遙想那秦、漢、唐時的一塵不染的無蠅之都,讓威尼斯都望而興歎,那萬國來朝的景象喚起人無限遐想……可惜,我來到這座城市晚了幾千年,沒有趕上。
秦人粗布敦厚,為的是抵禦濕寒,更為的是扶桑不被枝頭劃破衣裳;漢人袖寬裙長束腰,為的是妖嬈嫵媚,把絲綢之風張揚;唐人薄紗飄逸拖擺悠長,又坦、胸、露背,為的是把人性釋放……
如今再看千年古都,到了該降雪的時候了卻總也不見一絲飄零,使人不得不想起往昔那些下雪的冬天以及那三友伴寒的景象:
太白望積雪,
終南裹銀裝;
都城灑落處,
夜色競熒光。
兒時的記憶中,冬雪是很不一樣的,那時,沒有這麽多人、這麽多車、這麽多喧嚷,少了些許豐富,多了幾分靜謐,因為雪降下時總是悄悄的、靜靜的,等把室外的靜物打扮好,又是安詳的。
長安降雪多在孩子們寒假不久,正在院內蹦跳玩耍時,不經意間便悄然而至了,孩子發現後,不由得伸出小手去接屬於自己的第一片雪花,數著雪花花瓣,大致都是六瓣吧。
漸漸的,城市在膨脹,就像是爆米花在汽鍋裡那樣,既迫不及待,又不願把自己做熟了去供人咀嚼,但這一聲炸響總得有,正如這城市本裝不下這麽多人,但卻無法阻擋人們的腳步邁進這裡,社會在發展,但不一定所有的事物都在進步,於是,我們把冬日無雪便歸罪於人口稠密和環境汙染……
可誰都有權利成為這座或其他城市的主人,因為人的腳就是用來移、動的,遷徙也是一種形態,盡管它有時給一座城市帶來長期的不良影響,但我們仍想以包容的態度這麽想:不破不立吧。
自然有時和人無關,人是不斷地尋找,自然往往卻在不自然中變得被動,但只要它們依稀尚存,還是可以找到它起初的影子甚至是原貌。感受來自人心,可人心往往不屑於感受,因為人最多打交道的還是人,人心的交織和融匯往往是矛盾體的無休止的磨合與碰撞,似乎總也沒有結果。
那就在自然發生變化(其實是運行而非變化)時,緩步邁出家門,去和那些自然中的尤物們親密接觸吧,其實說尤物有些不尊重自然,它們看起來要比我們想象的偉岸或優雅的多。
還是那個地方,還是那個角落,還是那幾棵高大而沉靜的松樹,正是因為它們處在毫不起眼的境地,又沒有干擾任何事物的所謂發展,於是,便完好的保存下來了。
損壞幾棵樹瞬間即可做到,而要保全它們得靠運氣,要再想恢復它們的原貌,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去破壞。
把住黃土不放根,
巍然屹立日向心;
納進萬般汙濁氣,
呼出生機對路人。
當有大雪坐定時,最美的也許就是這高大的松樹了,它不懼晝夜的風雪,而是用堅強的枝葉把自然支撐起來,成為自然的妝扮,人類,也許應該學習它們的坦然和堅毅,它的美是自然的饋贈而非人為的藻飾,但它卻把這美無私地奉獻給了人類。
我慶幸,那幾管竹子已經連成了片,雖是竹葉有了幾分枯乾,但它們的支杆大都依舊是翠綠的,落雪掩住了枝葉的乾涸,弄出些竹的靜影在枝頭,潔白亦可替代它往昔的優雅,有一陣微風掠過,微微地揚起一陣銀色的波濤,和不住落下的雪花匯合在腳下。
節氣豈可易氣節?
園內小亭茶烹雪;
舀得歲寒第一匙,
品出清雅不惜夜。
這一位就比較難找了,在古城找幾株臘梅很容易,那沁人心脾的馨香也的確令人癡迷,但大都被關在公園或鎖在城牆腳下,看上去總覺得不那麽自在,又有那伸手去折者讓人掃興。
走出城,去步入山口吧,有農家善意提醒:“小夥子,不敢進去太深,眼看天快黑了,雪天容易迷路,當心有狼出來傷人?”。
這提醒必須得謝:“我只是想進去找梅花,聽說這山口就有。”。
“那你就不用找了,我家就在那邊山腳下,院前屋後有幾棵,現在開得正好,這會兒照相光線還行。”,這讓我狐疑:莫非是農家樂在招攬顧客?
“別瞎想了,我不會問你要錢的,我又不做生意,要做也過了季節了,我那幾百畝石榴早就被客人搶購完了,走吧,農閑季節,到我家坐坐,吃碗熱乎乎的攪團,喝口這山裡的泉水,然後我送你到縣裡,你回市裡也不耽誤,每十分鍾一趟車。”,他可真的是會解讀人心。
不覺中來到山腳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農家小院後山坡上的幾棵梅,在積雪覆蓋的山坡上格外耀眼!有粉色的,有鮮紅的,開得那麽自然,那麽舒展,我忍不住繞到屋後靠近它們,我被清新的空氣中所傳遞的馨香所迷倒,我為它們癡狂!
獨立風寒盡招展,
不與百花爭後先;
諸家仙子均入寐,
我自雪中綻笑顏。
“不至於為了幾支梅花跑到山口去吧,能有多大的區別呢?”。
“區別是不大,但情趣卻迥異,尤其是那幾分自然和淡然,於是,俺胡謅幾句算是對此景致一個交代。”。
“說說看?”。
點絳唇.盛順豐
路過峰巒, 淡雲重霜霞光散。舊簷雛雀。飛雪催梅綻。
凍土犁難,農戶擱鋤把。爐膛旺,炊煙不斷。靜坐西風漫。
“嗯,是大不一樣,只是這歲寒三友若能放在一起就更好了。”。
“你覺得那假山小景,圍牆重重的園林能體現出這三友的真實氣質嗎?那樣,不若看畫,板橋之竹、苦禪之松、昌碩之梅圖足矣,省得挨凍。”。
“那你這三秦大地可有此景觀?總不會也像寶玉去找那妙玉索梅,還需要點化方可折之。”。
“妙玉雖有幾分清高,但不免有些令人厭惡,為討大戶的好,卻要佯裝傲氣,為什麽卻單單要喚那寶、黛、釵單獨品茶?不說是賣弄,分明也是性情中人,卻被壓抑著,埋沒了梅花般的人品,這檻內人分明是借花表情以示性情,不過是一道門檻阻斷而已,倒也可憐。”。
妙玉逃禪雪贈梅,
苦情難訴撼飛賊;
一束豔色燃欲火,
癡呆公子枉紛飛。
故此,俺將這松之堅、梅之傲、竹之節投放到自然中去尋找,縱使今冬長安仍無雪,心中那份執著依舊持守著,靈裡也就自然的落雪紛紛,豈在乎它是否真的會下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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