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唱破三九天
月亮婆婆出來了,
正在找太陽公公呢;
太陽公公呢?
去給娃娃找饃饃哩。
月亮怎剩了半個?
那是狼啃下的;
月亮婆婆累彎了腰,
太陽公公也老了;
白天沒日頭怎辦泥?
晚上沒月亮怎辦泥?
憨婆姨快閉嘴哄娃娃,
外面下雪泥……
我沒有生在這兒,也沒有長在這兒,但我的心隨著我的腳步停留在這兒,或者,稍停即使,然後向西而去……
“老板,俺看咱今晚就住在這婆姨家,她那孩子挺稀罕人的,你又給那孩子唱了那麽好聽的花兒。”。
“孩子,你省省吧,你那點兒小心思叔知道,人家漢子不在家,能讓你進屋暖和暖和還管頓飯,你也太得寸進尺了吧?當心村裡人把你給剁了,哈哈哈哈!”。
“我說哥,那婆姨可實在是個美人坯子,你沒看她那眼珠子就沒離開過你的臉?”。
“叫叔!真是沒大沒小。人家那是不敢看你那賊眉鼠眼(其實他很英俊且年輕),知道你小子不懷好意;她看我幹嘛?眼珠子在人家眼窩裡擱著,你要想你婆姨,我這就給她打電話,叫她來給你滅火?”。
“嘿嘿,叔可真是火眼金睛,把俺的骨頭都看成肋條了。人家看你長得俊嘛,俺要是女人也得多看你幾眼。”。
我不能破壞彼此的合作關系,但也不能縱容他犯錯誤,踢了一腳屁股:“你才是猴子呢!哪兒有男人誇男人俊的?叔看你小子是猴急了吧?!快別放歪屁了,吼兩嗓子壯壯膽!”。
在西北荒涼的丘陵上,又是雪夜中,尋找住宿是需要膽量的。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嗎?怎麽也要用歌聲來壯膽?”。
“嘿嘿,那小子不但在發抖,而且不斷地提起狼,可他不知道,他此刻正跟著真正的狼行走在雪夜中。”。
這小子嗓子真好,讓人羨慕嫉妒恨:
上去個高山喲,
哎呀望平川;
哎呀平川裡喲,
哎呀一朵牡丹。
……
這首甘、青、寧三省共同擁有的著名花兒,實在是百聽不厭,尤其是讓這正當年的小子唱,在這靜夜裡十分有味道。
“叔,俺剛才聽你唱給那婆姨,不,是唱給那娃娃的歌,調調很地道,就是詞新鮮的很,俺可從來沒聽過?”。
“那是我順口胡謅的,比你的花兒差遠了!”。
“叔你這就不對了,這花兒都是從心裡發出的念想,想起啥唱啥、看到啥唱啥,你那花兒唱的其實比俺地道多了,也更有意思,再唱一段唄?!”。
皚皚白雪,鋪蓋著往昔褐黃的丘陵;雪色的反光把路徑給映襯出來,這份寧靜,在內地,是絕對不可能有的。我愛這份寧靜,但卻並不讚賞它的貧瘠;我愛這種質樸,但卻不希望它總是這麽荒涼……
高山那個高來,
哎喲無青松呀;
無青松呀那個山上喲,
把哥地心盼疼。
天寒那個地凍沒法種,
想要種時卻起了春風;
夏天裡喲那個辛苦在山上,
汗水呀那個總比雨水濃。
尕哥哥出門去打工,
留下尕妹子無人疼;
都隻為咱這荒山又禿嶺,
懷裡的娃娃要好光景。
……
這頑皮小子突然蹲在雪地裡哭了起來:“叔你別唱了,把人心都唱碎了!你怎就這麽懂俺這兒人的苦呢?!”,他的哭聲越來越大,不是抱怨和委屈,而是觸動吧。
“唉,叔這幾年從你們這兒風風雨雨走了無數回,有時候在天上往下看時看不出名堂,只有像今晚這樣,踏踏實實地落腳,心中才有這種感受,我不攔著你哭,哭完了接著走路。”。
畢竟還是個年輕漢子,丟下婆姨孩子,為了生活不得不這麽常年奔波在這遼闊的西北途中,即使快到家門口,也不能為了那點兒私心而耽誤了營生,撇一眼都是一種滿足。
上去個高山嘛下平川,
半夜裡尋路嘛尋不見;
都隻為大雪嘛封了山,
吼幾聲花兒嘛驅驅寒。
出門的漢子嘛不怕難,
哪怕是風雪嘛三九天;
俺這裡謝一聲窮和苦,
是你把娃娃熬成好漢!
“叔,他們說你會隨口編詞俺還不信,這下俺徹底信了!這花兒俺喜歡,提勁兒!”。
有一聲狼嚎嗚咽甚是淒慘,有一聲狗吠壓住了這份可憐;俺這裡也昂首學一聲狼嚎,但願能把那忠實家犬相勸。
“叔,你怎還學上狼嚎叫了?!俺有點兒怕。”。
“你不覺得那匹狼很可憐嗎?它並不想傷害人,只是因為寂寞或饑餓發出一聲抱怨;而那家犬卻是飽食終日,連狼叫的權利都要剝奪,這不是不公平嗎?”。
“可你也學得太像了!不看你那張俊臉,俺真的以為是和狼一起搭伴。”。
“小子,狼沒你想象的那麽可怕。你看叔可怕嗎?但叔要告訴你:叔不可怕,孤獨的狼卻很可憐。”。
“叔,你還是唱吧,別再學狼叫了,真把狼群招來那就麻煩了!”。
他的擔心不無道理,但他卻不知道,這些年的磨礪,已經把本就不羈的我鍛冶成為一匹懷揣堅強的狼。
狼一般的堅強,羊一樣的善良;當善良遇上堅強時,堅強便征服了善良。
在堅強中堅守善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容易的事往往意義不大,正如那些既不善良又不堅強的人,總喜歡拿自己的弱點去衡量別人的弱點,豈不知,是人,都有弱點,而弱點是人想克服的而不是要堅持的。
“叔,你說這些俺不懂,但俺也稍稍能聽出些道道,就是說, 不要拿別人的過去當現在去瞎傳,他以為那樣可以把別人給整倒了,結果是自己白費力氣。”。
他這話看似樸實簡單,但卻十分深刻,至少比那些自以為深刻的人深刻的多。有人挖苦盲人看不見,那盲人卻對他說:你的心是瞎的。又有暗諷別人貧窮的,結果,他恰恰是那人的雇傭。
“叔,還是再唱一首吧,省得那狼嚎叫個沒完,好像它是你哥們!”。
數九天嘛數九天,
你看那滿地鋪白、面;
鏟上一袋子拿回家,
餃子包到十五也用不完。
“好聽!這是青海的小調,只是詞是叔的,再唱!”。
風雪夜嘛不能把家還,
隻為不舍嘛這數九天;
等俺把這嘛口袋裝滿,
婆姨嘛娃娃笑紅了臉。
看風雪漫漫,不見雲中天;一番鋪蓋在高原,誰可知這是塞外邊關?望長城殘垣,盡在腳下,續續斷斷;卻已是雞鳴在黃土峰巔,只是人跡罕見,依舊有炊煙。
狼嚎數九天,
不日到新年;
塞外多清苦,
一吼衝霄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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