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古城牆

　　從蘭州回西安，坐火車應該是最佳選擇了，時間不長，車次又多，硬臥就足矣。我每次都訂凌晨的票，到西安剛好是早上，稍稍地在車上休息一下，一睜眼，西安便到了。

　　如果沒有較重的行李，我大約會選擇步行回家，但人的惰性和年齡的增加往往成正比，打的是最佳選擇。

　　“大哥，你去哪兒?咱這拚車便宜，每位三十。”，靠！到了家門口還有這事?

　　“我回家，不到三站路，你等給你三十的吧。”，聽到我的西安口音，他退去了。

　　步行百十米，又有出租過來:“大哥，快上來，這兒不能停太久！”，他再催，我也不能急。

　　“小夥子，你這是拚車嗎?”，他指指自己的計價器，搖著頭，急切地等我，我便上去了。

　　“小子，怎麽走城外?我要不是有這麽多行李，走都走回家了。”，他滿臉著急，看上去不像是有意繞圈的。

　　“哥，城裡這邊修地鐵堵車堵的要命，還不如走外環，您就多花兩三塊的事，這車站附近可不好擋車。”，說的也是，與其堵在那裡受煎熬，不如輪子不停，也就十幾分鍾的事。

　　“小夥子，我怎麽覺得你有啥事急著要辦?”，他搖搖頭，遞給我一支煙，繼續認真地開車。

　　終於從另一端進、入城內了，沿著城牆走，這距離更近，看來這小子對路況特別熟悉，但他在城牆根兒下突然停車了。

　　“哥，不好意思，等我一下，辦點兒事馬上就來”，這小子四處張望，見周圍沒人，便背過身去，對著城牆開始澆那人根之水，動作熟練的程度顯然是長期練就的工夫。

　　“哥，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難怪這小子剛才拒載攔車的美眉呢。

　　“小子，你左一句不好意思，右一句不好意思，難道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古城牆之內放水就好意思了?”，他的臉漲得通紅。

　　“哥，你不知道，咱掙點兒錢不容易，亂停會被貼條子，停下來進公廁又怕車丟了，拉了你這麽個大帥哥又遭罵，唉，俺可真的是沒話可說了。”。

　　“好了，不說了，你知道害臊就行，比那些專門到城牆下撒尿的爺們兒強多了，別隻關車門不關小門。”，他不好意思地把褲子的拉鏈拉上，也就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應該是很注意形象的年齡。

　　我趁沒到家的這段路上給他建議著:“小夥子，我給你出個主意，你這車不是有護欄嗎?你請乘客坐到後面，幫他把行李鎖到後備箱，你把前車窗搖上去，鎖上車門，乘客幫你看車，你盡可以放心進公廁去撒尿。”，他拚命地點頭稱是。

　　到我家樓下了，他堅持只收起步價，我也堅持按計價器打表付費。他的苦衷我能夠理解，也能體諒，他的擔心也不無道理，有時候遭竊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我十分厭惡走城內順城街巷，本來是比較靜謐和莊重的一段路，但經常被一排撒尿隊伍阻斷，可以較為準確地斷定，有這樣場景的城牆根兒下，不遠處一定有露天的麻將攤。

　　這叫什麽文明古城?那邊麻將聲中不斷有人催促，這邊扭著頭大聲呼應著回話:“我馬上就尿完了！不許偷牌啊！”，幾個大老爺們仿佛在澡堂裡那般隨意，邊抖落著邊往麻將攤撲去，全然當路人是空氣。

　　我們有時候對那些在古跡上刻寫“某某到此一遊”的惡略行為感到憤慨，但面對這種虐、待古城牆、視之為公廁的行為卻無法表述自己的感受，確切講是忍受，我多麽希望這時候不要有外地甚至國外的遊客從牆頭向下張望，這“壯觀”的場景足以使他們驚愕到無語。

　　這種不良行為的確是會傳染的，有一次坐公交車堵在了入城口處，天太熱，我正為擠公交後悔，司機師傅恰好開了車門，我便順勢下來，就剩幾步路了，不如沿著城牆根兒步行回去。

　　剛拐進城牆，就見一年輕小夥在做著準備動作，看上去不像是個油滑的孩子，我對他到:“帥哥，拐出城門洞，緊貼著城牆就是公廁，不到三十米你就憋不住了嗎?”，他比較驚慌。

　　“大哥，俺看那些大爺和老爺爺們都這樣，也就想著就地解決了，俺的確不知道附近有公廁，再說俺都掏出來了……”，他沒有和我爭執的意思。

　　“帥哥，路上這麽多人，你就不怕你的小秘密給集體參觀嗎?叔叔建議你趁觀眾沒到趕快收槍，過了城門洞立馬就看到廁所，用不了三分鍾。”，我認真地指給他看。

　　孩子很聽話:“謝謝大哥！我錯了！”，孩子沒有繼續他的行為，撒丫子便往公廁跑去……

　　歷經了五百多年的古城牆，可謂是飽經風霜，從我幼年見到它時，就沒有覺得它是什麽驚人的建築物，那時，最吸引孩子的是大雁塔，我想，要是那千年古塔也任由人們這麽隨意地“衝泡”千年，它的根基是否能像現在這麽牢固?

　　小時候總有外地來的親戚讚歎著:“你們西安的古城牆保存的真好！可惜不能上去看看。”，我感到好笑。

　　“怎麽不能上去?你找到馬道就能上去，還有人沿著排水槽爬上去呢！不過，那樣很危險。”，我怕說漏了嘴，便自覺地住口了。

　　記得我在小學三年級時第一次登上了城牆，那時我家住在城外，步行到城牆也就十幾分鍾的路。那次是校文藝隊組織我們到城區內的一所小學去交流文藝節目，活動結束的很早，大夥對校園的圍牆似乎都有些反感，學生都這樣，不喜歡被圈起來。

　　“你們說，這城牆這麽高，古人是怎麽上去的?”，同學們在城牆下展開了想象力。

　　有同學搶著回答:“我想應該是搭個長長的梯子吧?豐豐你說呢?”，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我也加入到討論中:“你說的那是雲梯，但那是用來攻城的，再說，每天都那麽上去下來多不方便呀，也不安全。城裡邊肯定有能上去的地方，我看一本古書上寫著，往城上送吃的都走馬道，馬車都能走，人更能走，我們順著城牆找吧?”，大夥都同意我的建議。

　　馬道很快被我們找到了，大家瘋狂地向上奔跑著，很快上到了城牆上，在城牆上俯瞰城內城外，使孩子們的興奮達到了頂點，我們在城牆上嬉戲打鬧，大聲歡呼著！

　　也正是那次登城牆，使我們遭到學校的點名批評，廣播喇叭裡不止一次地點我的名:“盛順豐同學，身為校文藝隊骨乾，帶頭上城牆，是典型的無組織無紀律！該同學應該做出深刻檢查！”，肯定是誰說漏了嘴，雖然無法判斷是誰告到校革委會去的，但我敢肯定是沒有去的同學告的，管他呢，反正我們上過城牆了！

　　我的檢查寫的很深刻，在文藝隊和班裡都當眾朗讀了，並且贏得陣陣掌聲，有同學下課特意來找我:“豐豐，你的檢查寫的真好！我們也想上一次城牆，這樣就有更深刻的體會了。”，哈哈，這不知道是對我的諷刺呢，還是對熱愛古城牆的肯定。

　　風雨飄搖數十年，轉眼到了八十年代，我到機關的第一天，打開窗口，正對的便是古城牆，我常常戲稱:“都是這道古城牆阻擋了我們的視野，也阻隔了我們的觀念，所以，我們企業的經營模式總是被固定在以往的保守中。”。

　　每當秋雨連綿的季節，我常常打開辦公室的窗戶，靜靜地凝望著磚體不斷脫落的古舊城牆，偶然看見古夯土中竟然斜長出一棵椿樹，我感到詫異:難道這一段城牆是用生土夯實的?那時，我讚歎的不是古城牆，而是植物超強的生命力。

　　那時仿佛不可能有答案，只見牆體被雨水衝刷出一道道泥痕，像是一張巨大的臉面上垂下的淚痕，那些剛剛砌上去的新磚在雨水的衝擊中又脫落了，聽說不久，又要動工重修城牆了，而且是耗費巨資……

　　一次次地修繕，無疑都是對古城牆的不斷呵護，維修的技術越來越好，城牆古磚的仿造色調也越來越貼近歷史，這是文明的創造和延續，但那維護人的文明行為的工程又在哪裡呢?

　　莊嚴的西安古城牆， 被包圍在林立的現代建築中，四城之內又維系著什麽?除了作為市區軸心的鍾樓與西面的鼓樓相呼應的晨鍾暮鼓，幾乎很少有漢唐的蹤跡可尋，碑林博物館幾乎被淡忘和冷落了，但更加冷落的是人們曾經引以為榮的華夏古文明之風。

　　不是每一段古城牆根兒都彌散著刺鼻的尿騷味兒，但如今的古城牆已經是耗費巨資連接為一個四方的整體，每一段不文明的氣息都會使整個城牆哭泣，而真正為它哭泣的，是歷史的歎息……

　　我家住在黃土高坡之下，

　　大風從不往這裡刮;

　　東南西北風呼嘯，

　　都在城牆外悄然停下。

　　天不刮風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陽，

　　牆不開口磚不說話人心怎麽想?

　　一陣旋風掠過古城四角，

　　揚起的汙濁有如沙塵暴;

　　遮住了松柏綠，

　　蓋住了百花香。

　　我想唱歌可不敢唱，

　　小聲哼哼還要四處張望;

　　遙想漢唐遺風時，

　　那時曾是個什麽摸樣?

　　我不願想因為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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