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情初戀“白骨精”
頭插鮮花面帶笑,
手提齋籃出山來;
一心向善把佛拜,
焚香叩首去廟台。
……
這千古秦音,在這深山之處,被唱出一股涓涓溪流般緩緩道出委婉。
“那一女子,這山深林密、杳無人跡,你怎敢獨自行走在山間?你是人是妖,如實講來!”,我已恍惚,仿佛是認得的,又已經陌生良久。
就見那粉面桃花般的俊俏掩面微笑:“小哥哥取笑了,還是那般頑皮!就不怕眾家兄嫂再說你是混世魔王通靈頑石?!嘻嘻。”。
這一顰一笑,難畫難描,使我猛的想起少年時那一段往事……
“這分明就是寶黛之戀嘛,怎麽出來個白骨精?小孩子嘴裡沒準話,哥嫂們怎看你還是個乖巧的混世魔王招人疼!”。
這等話也就是現在說,如果是那時,他們都誰家哥哥誰家嫂?不過是比俺大幾歲的黃花少年一大幫。
那歲初秋,因為發燒,好幾天沒到校,病愈後的我像放飛的小鳥,正準備往教室走。
有聲音在我腦後:“小弟弟,你怎麽又遲到了?真不知道你是怎麽進的校門,好像會穿牆術一樣。”,小班長的眉頭緊皺,不思其解。
我暗自好笑:“真笨,翻牆都不懂!”,幸虧小班長沒聽見,否則會好意地去給俺爹告狀,雖說是初中生了,但難免會有一頓暴揍等著我。
又一位‘大姐’過來了:“小豐豐,快點兒!把書包先丟下,不然體育老師又該罰你跑圈圈了!咱班轉來個女生,看看是不是你的林妹妹!和你畫的黛玉很像的!”,她拉著我飛快地往cāo場上跑。
體育老師正在吹哨集合,大家從四面八方跑到了cāo場中央,就見一個嬌小的身姿比較吃力地也再跑,體育老師好像認識她:“你就不能跑快點兒?又不是唱戲,一扭一扭的。”,同學們都在笑。
有人在隊伍裡喊到:“人家真的會唱戲,唱的可專業了!”,大夥開始議論起來。
體育老師不高興了:“可這也不是音樂課呀?你們要是再瞎胡鬧,今天就不打排球了,改長跑!”,大夥都開始求饒,其實,體育老師最希望學生這樣了,至少他能得到暫時的重視。
我那時不僅年齡比大家小很多,而且瘦弱,被大夥戲稱“玉樹臨風美少年兼混世小魔王”,三大球每次都是替補,只有在一旁練傳球。
體育老師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搗蛋鬼,翻牆技術不錯嘛!怎麽對著牆傳球?幫幫剛來的新同學好嗎?”,我盲目地點點頭。
那個被他稱作一扭一扭的女生跟著他來到我面前,我不樂意了:“我不乾!這弱不禁風的樣子,傷到哪兒了還不給哭死?!”。
體育老師親昵地削了一下我的後腦杓:“臭小子,人家沒嫌你小就算了,怎麽把人家說的像個林黛玉?!聽話,和蕭翎一起玩兒。”。
我還是不樂意:“老師,男女授受不親,您不懂嗎?我怎麽能和一個小女生玩兒呢?我不乾!”。
體育老師其實是位很忠厚的漢子:“小同學,你也太封建了不是?抓老師話把兒,好吧,請你和新同學一起練傳球。”。
蕭翎看上去柔弱,但卻很大方,伸出手來:“豐豐同學你好!不用自我介紹了,我們開始練習傳球吧。我學習成績不好,希望你以後多多幫助我?”。
我抱著排球大笑:“你學習不好要我幫助?請問你是想門門剛及格呢,還是隻讓文科老師誇獎?你也敢叫我豐豐?請教您老人家貴庚幾何?”,我沒有伸手,而是把排球抱著跑開了。
體育課下了,我的好哥們兒拎著我的書包過來,給我拍拍身上的土:“我說小朋友,你也太過分了吧?怎麽剛來個林妹妹,你就讓人家給你還眼淚?你也太淘了!”。
“她是哪家林妹妹,明明聽你們說我不愛學習,偏偏要讓我幫助,這不是損我嗎?看她那嬌滴滴的樣子,這麽點兒小事就哭,沒勁!”。
幾個哥們兒都搖頭:“小弟弟,你想錯了,哥哥姐姐們可從來不認為你不愛學習,你的成績雖說不是最好的,但也從來沒有落後過呀,相信我們,從不在背後說你壞話的。”。
“這可不一定,蒲志高出於無奈就叛變了,難免你們見了新女生不會重色輕友!”,我被幾個家夥抬了起來,準備打夯。
想讓我求饒那應該是下輩子的事,我被眾人高架著,呼著口號:“打倒反動派!自由屬於人民!共、產黨人是殺不完的!”,這招來一片喧鬧和笑聲。
“嗨!你們怎麽欺負小孩兒呀?孩子都準備英勇就義了,哈哈哈!”,高中的幾個大朋友過來把我“救了”下來。
上課鈴打了,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媽呀!怎麽蕭翎和我同桌了?我去找班長,班長只是笑,她有這權限調座位,但我堅決不乾。
音樂老師進來了,他開始講他山西老家的民歌:“豐豐同學,你再喜歡老師,也不能不坐下呀,請你坐下,我們來複習一下上節課教的《幸福不會從天降》。”。
我有借口不坐下了:“老師,我先唱吧,唱完了就讓我坐在前排幫您擦黑板。”,音樂老師是非常喜歡我的,所以他也像我哥們兒那樣稱呼我。
隨著老師悠揚的手風琴前奏,我開始認真地唱那首電影插曲,歌曲很短,其中一個樂句我按自己的意思做了三連音和音高調整,不仔細聽幾乎是沒多少痕跡的,其實還是把原作的幾個音挪到了另一句處,我覺得那樣唱才舒服。
一陣掌聲過後,音樂老師低著頭在講台上寫著:“豐豐,你把倒數第二句再唱一遍。”,我有些不祥的預感,便又按原作唱了一遍。
老師抬頭衝著我微笑到:“不是這麽唱,是按你改過的那樣唱,老師在記譜,你改的非常好!”,同學們開始議論了,然後便是老師關於三連音和符點音符的講解。
大家本來很沒興趣的音樂課,積極性被老師逐漸給調動起來了:“誰會唱自己家鄉的民歌?戲曲也行?”。
班長指著蕭翎到:“老師,蕭翎的秦腔唱的可好了!歡迎她給大家來一段!”,掌聲中蕭翎站起來了,但我為了賭氣卻坐下了,其實這是班長的計策,她太了解我的孩子脾氣了。
沒想到蕭翎這麽大方,扯開嗓子就唱:
頭插鮮花面帶笑,
手提齋籃出山來;
一心向善把佛拜,
焚香叩首去廟台。
……
一段唱完,大夥自然是雷鳴般的掌聲,我也覺得很好聽,但就是不鼓掌。
“豐豐,大夥都給蕭翎鼓掌,你為什麽不鼓掌?”,班長這不挑事兒嗎?
我那時已經是公認的小強牛,不會輕易服輸的:“我不給白骨精鼓掌,也不和白骨精同桌,強烈要求換座位!”。
大夥的目光刷的一下都投降蕭翎,有人起哄:“寶哥哥又要把林妹妹氣哭了!”。
沒想到蕭翎竟然捂著嘴撲哧一聲笑了,有人認為她受了強刺激了:“呀,寶哥哥罵林妹妹是白骨精,林妹妹氣魔障了!”。
蕭翎等大夥稍稍安靜了,便輕輕地到:“人家沒說錯,我剛才唱的就是《三打白骨精》裡的唱段,就是白骨精變的少女出山時唱的。”,大夥這才不再議論了。
老師圓場了:“看來我們的小豐豐知道的還是不少嘛,很有音樂天賦,不但把我家鄉的歌改的更流暢了,而且對自己家鄉的戲曲也很了解。”。
又有人起哄了:“老師,豐豐不是陝西人,是個小九頭鳥!他還喜歡畫畫呢!”,我一臉怒氣地在尋找說這話的人坐在了哪裡。
老師給我解釋著:“原來豐豐是湖北人呀,九頭鳥可不是罵人的話,是誇你聰明呢!”,大夥都笑了。
自那以後,蕭翎便像我的跟屁蟲一樣,我並不反感,但卻不解:“你幹嘛老跟著我?讓大夥誤會我們早戀!”。
她又是捂著嘴笑:“你才多大就懂得這個?他們說你上學很早,所以都把你叫小弟弟。我跟著你,是怕你在同學面前說我是白骨精。”,我不再排斥她了,因為她微微一笑,我就被瓦解了。
“你別老跟著我,要不然我真的給你起外號了,我起的外號讓你用一輩子!”,她笑著跑開了。
放學了,我匆忙地收拾著書包和那些暗藏的毽子、彈弓,有人輕輕地拽我的衣袖:“豐豐同學,能不能陪我到車站,我家住的比較遠,她們說你和我同路。”,是蕭翎,她的目光是真誠的乞求。
我見不得女孩子這麽求人:“那好吧,但我的哥們兒也要護送我一段,你不能排斥他們?”。
身後突然傳來一群聲音:“哥哥們巴不得呢!”,我們一群人便非常愉快地搭肩走出了校門。
走到校門口,有女生發出嘖嘖聲:“哎呦,一群人送這對金童玉女,我們這些柔弱女子就沒有人憐香惜玉了,真是悲慘呀!”,於是,那幾個哥們兒便“撲了過去”,畢竟他們年齡相仿。
“豐豐,你怎麽知道我唱的是什麽戲呢?你也會唱嗎?”。
“我當然知道了!我小時候經常去戲校看我姐姐,許多叔叔阿姨還勸我也學戲呢,但我媽媽不許我學戲,她說太苦了,她看了一次我姐姐練功,回來哭了好久。”。
“我媽媽也是這麽說的,她不許我考戲校,但我的學習成績又總是跟不上,我覺得自己太笨了,你看你,下了課就玩兒,他們說你回家還是接著玩兒,但你怎麽考試還能考到前面呢?”。
“他們不是說我有九個頭嗎?我用一個頭聽課,另外八個玩兒。”,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也只能這麽回答了。
“豐豐,你的歌唱的真好聽!能再給我唱一遍嗎?”。
“不,咱倆唱秦腔《三滴血》裡的‘虎口緣’吧?”。
“你會唱嗎?這可是老戲?”。
“戲校排戲的時候我就在那兒玩兒,應該會一點兒,我們試試吧!”。
於是,蕭翎便低低地開始唱出非常地道的段子:
未開言來珠淚落,
叫聲相公小哥哥;
空山寂靜人少過,
虎豹豺狼常出沒。
……
我竭盡所能,竟然和她對起戲來,把個周天佑唱得稚嫩且英武:
你二老霎無去向,
我的父不知在哪方;
……
二人唱到忘情處,她竟然拉住我的手道:
“小哥哥,你若去了,那老虎再來了,奴家又該怎麽辦?”。
“唉,你可是嚇傻了?眼看汽車站就到了,你鑽入汽車,那老虎又能奈你何?況且,小生已將它打入深谷,想必早已是粉身碎骨了吧!”。
車來了,蕭翎依依不舍地上了公交車,我便拐回去,往自己家走,但和她對戲的場景便在腦海揮之不去。
就這樣,除了星期天,二人放學後幾乎是天天結伴同行,路上都以許多秦腔戲曲唱段消除寂寞,直到初中臨畢業了,突然有幾天不見了蕭翎的蹤跡。
我問班長:“白骨精這幾天怎麽沒來?大家都在辦理初中畢業證呢,她不來就只有肄業了,這可怎麽考高中?”。
“小弟弟,你可真單純!別再叫人家白骨精了,她媽媽已經托人給她辦了初中畢業證,她不打算考高中了,看來也考不上,提前去服裝廠接了她媽媽的班,她確實是學不進去,又不能去考戲校,唉……”。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兒告訴我呢?至少我們是同桌,送個筆記本或鋼筆什麽的我還是有財力的。”。
幾個大姐(也就是後來我的大嫂們)過來,撫摸著我的頭:“小弟弟,你怎麽隻想著你的林妹妹,姐姐們也舍不得你呀!你已經考上了高中,將來再去上大學,從此咱們就天涯各一方了,不知道將來能不能再見到你。”,姐姐們爬在課桌上大哭起來。
那一幕裡,唯一的遺憾便是少了蕭翎, 也就是我戲稱的——白骨精。
時間過去有多久了?每想到這裡,我總是傻傻地問自己,但再也沒有答案。
看那日,俺懵懂少年,不知是頑童心不泯,混混噩噩一天複一天,倒也快樂逍遙自在。怎知道,三十余載過去,猛回頭,警世鍾言已遲,那麗人,卻在畫屏之外……
俺唱到:
雲外雲,天外天,
不知凌霄是何年;
一朝遇粉黛,
佳麗非三千。
且看那梨園本是,
塗脂抹粉懼玉環。
道什麽環肥燕瘦?
說什麽沉魚落雁?
俺本是眾友捧月一少年!
誰家琵琶半掩面,
聲聞半老黃花已殘年;
哪裡又把琴撫起,
鳳求凰本是本末相顛!
唱一曲初戀純情,
從此把心兒收斂;
且看今世風華正茂年少,
捧起桂花酒,
不知敬昨天,
枉然啊皆是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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