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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漂泊》800裡秦川吼柔情
八百裡秦川吼柔情

  天上的星星亮晶晶,

  那是仙女點亮的燈;

  為怕人間迷了路,

  閃閃發光到天明。

  ……

  一字一句,秦聲秦韻,必須是地道的陝西關中發音。在依稀仿佛中透出些悲涼,但更有淒美和委婉,像是誰家走失的嬌嬌女在呢喃。

  又好像狐妖現身發出一陣撩撥人心的哀、歎。美,的確是美,但本不應是俺這雄心滿懷的漢子該唱的,怎奈俺無大嗓,無法做到那一聲震天吼。

  這境地,迷失了方向,只有把灑家換奴家,哼出些咿咿呀呀,道出些迷魂湯般的柔情脈脈,看誰來指點迷津。

  “唉,我說那一漢子,看你一臉秀氣,不像是個迷糊人,怎麽腦子像是進了肉夾饃?!”,瞧這位把俺罵的,實在是高水平的罵人不帶髒字。

  “我不就唱了首關中地區的民歌嘛,就是我的陝西話不地道,那你也不該往我腦子裡塞肉夾饃吧?我也是土生土長的西安人哪,就是有些笨,哈哈哈!”,我倒是想聽聽他發脾氣的理由。

  “俺看你才不笨哩!一個男孩子家家的,唱得如此柔情似水,纏纏綿綿,把俺這七尺漢子的心都唱飛了,怎還說是秦腔就是那一聲吼?你該不是個唱旦角的吧?”,他並沒有忌諱我也是個漢子,也許太投入了。

  我不免也耍起刁來:“唉,鄉黨,你聽歌聽入了迷,錯把俺當做了女子也就不和你計較了,怎麽連個年齡也分不清?有五十歲的男孩子嗎?還家家的?!我再告訴你一聲:老弟,俺唱的那是歌,不是戲!”。

  夏夜初秋的傍晚,郊外的田間四處彌散著玉米葉子的甜絲絲的清香,我真的是迷路才無聊地唱起了這首歌,誰承想,美女之音果然迷惑了多情的漢子。

  有一處微弱的燈光照過來,他定睛打量我:“你的口音的確不像咱鄉裡人,長得也太嫩,這黑天半夜的你唱這迷魂曲,當心給閻王抓去做壓寨夫人!”,他真可愛,我把煙拿出來遞給他一支。

  “閻王不是住在下面嗎?壓寨的都是在山上,你看咱這兒一馬平川,八百裡秦川像熨鬥熨過一樣平展。要想遠望終南,那可得到雨後天晴雲開霧散時。”,他接過煙,我們共同點上,他邊走邊把渠口漏水的地方用鐵鍁鏟土拍上。

  “俺平日裡,除了種地,就愛聽個秦腔,也能吼兩聲,不吼不痛快,不吼不舒服。尤其是在這地裡守夜看菜園,更想又唱又聽,誰承想冒出個你,唱的比女子還撩撥人心。”。

  “老弟,你是想你媳婦了吧?幹嘛不讓她送飯時多待會兒?她要是知道你被誰家女子的歌撩撥了心,不揍你個底朝天?哈哈哈!”。

  小溪流水潺潺,看不見流水身形,只有那四野聽秋蟲。蟋蟀、蟈蟈、青蛙都在各自展示著自己獨特的歌聲,討厭的蚊子也飛來嗡嗡故作和聲,但卻被兩個漢子驅趕著,他點起了蚊香。

  他很是爽快:“既然你說了你五十了,俺就相信。看來你是迷路了,不妨在我這窩棚裡湊合一晚,明天一大早,我娃他媽送來飯,你吃了晌飯,我就送你到公路上。放心,回城裡的公交車、中巴多的是!”,他信我,我也信他。

  “其實我走回去也不妨事,只不過是幾十裡路罷了。我看你是想找人聊,怕是到白天才有人換了回去休息吧,這樣更好!我陪你聊到天亮,天一亮我就能找到路了。”,說實在的,初秋的夜晚,睡眠的確會被這周遭的氣息和聲響給趕走,不興奮怕是難。

  “老哥你會喝酒不?俺這兒還有一瓶五十多度的太白,窩棚裡雖然沒有灶,但香油、醬醋、油潑辣子一滿都有,咱守著個菜園子,想調涼菜任咱整!”。

  這我可不會讓他失望了:“你應該問我能喝多少,這度數剛剛好,只怕俺把你的酒喝完了你會心疼?”,他拿出酒,不太相信我的話,在一隻碗裡淺淺地倒了不到一兩遞給我。

  我有些渴了,端起來一口幹了,他的表情自然驚訝的不得了:“我地個神呀!你喝涼水呢?俺還沒調涼菜呢你就乾喝?”,我只有靜靜地笑著看他。

  他按我說的,從地裡弄來了新鮮的蘿卜、大蔥、香菜、黃瓜、大蒜等,都是在水渠裡洗淨的。我又給碗裡倒了酒,一口猛喝:“把案板支好,刀拿來,看我的!”,我便按著自己的方法依序調起蘿卜絲和黃瓜來。

  他始終對我的喝酒方法感到不解:“老哥,看你文文弱弱的,原來是酒界猛男呀!佩服!俺要是喝你那麽多,恐怕酒醒後菜園子早被人給搬到菜市場了!”,他有點兒誇張,誰能把土地帶走呢?

  涼拌蘿卜絲和蒜泥黃瓜整好了,他的筷子沒停過,不斷誇我手藝好,其實是他的菜新鮮。他在興致中開始大聊秦腔,他的口才的確不錯,看來一定是鐵杆戲迷,我聽的是一頭霧水。

  “老弟,你一聊起秦腔,說話就像道‘滾白’,簡直是口若懸河,我也十分佩服你對秦腔的癡迷!”。

  “老哥,啥叫‘滾白’?俺可是第一次聽說。”,其實,我也只是略知皮毛,這是被稱為“桄桄”的秦腔裡唯一不用梆子的環節。

  “這是秦腔戲裡獨有的道白方式,也就是無板眼的道白,就像咱陝西人,有時候做事比較隨興致;就像擀出的面,想怎切隨心,只要擀麵的工夫下到,哨子做的地道,面是個啥形狀已經無關緊要了,關鍵是味道不會變!”。

  “這話說的結實!只要面醒好了,揉到了,擀好了鋪開,切成旗花(菱形)的、寬的、細的、犁(代用字,一種特殊的切面方法)的,唉,不管是怎弄的,鍋一開,下進去,撈出來,調好咱就咥(大口地吃)!”,想必這也是個吃貨。

  什麽是知足?我以為,有時候,當人在最普通的環境中,得到了最普通的滿足,衣食無缺便當知足,否則便是和自己過去不。

  就好比我的一個哥們兒,可謂家財萬貫了,但總是不知足,把他家院子裡的羅馬柱折騰的死去活來仍是不肯罷休,我無奈中告訴他:“哥,在那潔白的羅馬柱下種滿鮮紅的玫瑰就夠了!”。

  不久,他找人種了玫瑰,結果,他天天都守著那些玫瑰,花兒凋謝時,他又開始憂慮了:“唉,看來,人還是要學會知足呀。”。

  我只要衣著整潔,肚子不餓,口不渴,時常便是知足的。尤其是得到意外的收獲,我會感到更加知足,比如這初秋夜晚的素菜濃酒,我當它是一次精神的盛宴,因為是白白撿來的。

  這位農家漢子的確不勝酒力,喝了幾兩便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開始大聲地吼秦腔,我靜靜地吃喝,靜靜地聆聽,他的聲音的確很震撼,他沒有去唱戲真的可惜了。

  “哥,你這麽死命地看著俺,俺是不是唱得嚇著你了?那俺就閉嘴了,免得你笑話。”,他打了個嗝,一幅憨態可掬的樣子。

  “不,老弟,我在享受你的快樂,你的聲音的確很粗獷,非常地道的秦腔,稱得上關中一聲吼!”。

  “哥你笑話俺,你剛才唱的那麽騷情,俺還想聽,俺覺得你唱得才叫好呢!”,這漢子有些失態了。

  “老弟,我剛才唱的是歌,不是秦腔,有些旦角的意思,但也只是像。可俗話說:千旦易得,一淨難求。還是聽你的!”。

  情到深處不知己,

  戲入魂靈忘自身;

  梨園霓裳俏花旦,

  不及一淨吼秦風!

  他應該不是撒酒瘋,而是開始釋放自己,拉開架勢,高吼《下河東》,大喊《火焰駒》,又把那悲悲壯壯的若乾個“再不能”唱出許多英雄淚水來,只見他赤膊的上身那強健的胸膛上,滴下了幾行忘情淚,俺不免也隨他打起竹筒叫起板來。

  那一段《虎口緣》唱得好,道出了秦晉相親離合悲情;這一折《殺廟》唱得絕,忘記了是在這方寸窩棚中;又見那寶釧剜菜望孤鴻,卻見那秦時明月漢時風。

  好端端一家三口安寧日,卻無奈那貪婪父母惡念生;喚回嫁出女,割斷骨肉情,拆散一家親,隻為慕虛榮。豈不知,東風易得西風盡,再要強求萬不能。罷罷罷,去了昨日春花紅;秋意濃,笑看竹籃打水一場空!

  “哥,你這唱的又是那出戲?俺好像從來沒聽過, 詞也新鮮,只是覺得太悲涼了。古有陳世美殺妻滅子迫使韓琦自刎廟中,而這一段卻像是女子無情愚蠢地聽從父母命?怎麽不學學那王寶釧?那英台也是烈性碰死在山伯墳塋。”。

  “唉,何人又可與寶釧比?不過是些凡夫俗子自鳴得意,一個悔字便夠他受用終生,怎奈那苟且之人總以為自己是劉家皇帝宮中命,卻不知賤命一條,枉披了一張人皮在身上,好不慘痛!”。

  “說的也是,人若不知足,賤命更賤,無情更難再得情,還不如你我兄弟二人這杯中酒、碟中菜,談笑風生!”。

  “人生不是戲,戲中繹人生;誰道陌路人,杯中有見心聲!來,兄弟,乾!”。

  那一日,夜間四圍秋蟲不斷,時時有秦腔一聲吼,震破雲天!星空下,蛙聲一片,微風吹笛流水潺潺,胸中一腔憤,頃刻化雲端;這裡有菜蔬源源不斷,那邊是玉米衛士夜間輕輕揮鞭;楊柳搖動秋風起,隻待中秋促月圓。

  走出窩棚透透氣,呼吸新地新天,俺不免對這星空下靜默又唱到:

  天上的星星亮晶晶,

  那是仙女點亮的燈;

  為怕人間迷了路,

  閃閃發光到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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