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南北看長安(病中聊上)

　　手懶的，要受貧窮;

　　手勤的，卻要富足。

　　殷勤籌劃的，足致豐裕;

　　行事急躁的，必都缺乏。

　　如果我的生命能一直延續下去，假如有一天我能移居他鄉，我想我不會懷念這座我生活了近五十年的古城——西安，即所謂古長安。

　　也許是生活在這裡太久的緣故吧，我雖算是地道的西安人，但從人文和經濟、生活等方面看，我卻貌似一個旁觀者，我從不為它驕傲，因為它沒有什麽值得驕傲的，正如這座城市的人，雖然也算得上厚道文明，但那種莫名的自負使我無法恭維我出生地。

　　誰不說俺家鄉好，但我從來都沒有家鄉的感覺，倒是我小時候每每離開這座城市去鄉下度暑假時，我的伯父和姑媽們的家倒是值得我稱為家鄉，雖然那時並不富裕，但我也無法不熱愛，盡管我是個地地道道的城裡孩子。

　　十多年前，我被人誤騙入一個浩大的傳、銷報告會上，就是現在的易俗大戲院，那位所謂鑽石級的台灣王女士的一番話令我非常憤怒，我不知道寶島的同胞為什麽總覺得大陸同胞因為貧窮就沒有文化，她的一番胡說八道讓我惱怒。

　　那王女士到:“大陸為什麽窮?因為沒文化，經濟不發達，所以說，到了北京沒啥看看牆頭，到了西安沒啥看墳頭，西安作為六朝古都，不該是這個樣子的。”，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王女士，首先給你糾正一下:西安是十三朝古都，是世界上建都最多的古城，也是世界古代四大文明古都之首，你這話拿到洛陽去說恐怕也會遭到抗議，那裡也是九朝古都。希望你先搞清楚一座城市的真實情況再慎重激情澎湃。”我憤然離去，因為我是被騙去聽這個所謂報告的。

　　凡是傳、銷的沒有不胡說八道的，否則就不會蠱惑人心，而蠱這種奇怪的另類生物似乎附著在這些瘋狂的傳、銷者身上，使他們隨時都可以發狂發癲，滿口胡言！瘋狂往往起於貪婪。

　　“你既然這麽維護你們城市的尊嚴，為什麽又說對它毫無感情呢?聽起來有些矛盾。”，我是有些矛盾，貌似這座城市養育了我，但實際上是我的父母養育了我，這座城市在我小時候就深深地傷害了我，可我是能夠原諒的，不原諒也是無濟於事的，但它給我留下的還是過多的遺憾。

　　我走到東北，那裡的老鄉對我到:“你們南方人特別不實在，太好哄人，俺們都不敢跟恁們打交道，”，我感到可悲，一個地地道道的北方人，關中雖說不算最北，也算是西北的窗口，但卻被關外人稱作奸詐的南方人。

　　“哥，俺是西北人，怎就成了南方人了?你看俺哪裡不實在，你可以隨時揍俺！”，我並不生氣，我喜歡這種直言和坦蕩。

　　“老弟你是個意外，你比俺們東北爺們還爺們兒，該挨揍的是哥，哥給你賠罪，來，乾一杯！”，其實他沒說錯，在東北有句土話:出了山海關，都是南方人，但我以為，真正的南方人是精明，見多識廣，會做生意，並不意味著奸詐。

　　我到了西北塞外，他們又說:“你們內地人不實在，老哄人，欺負俺們西北人沒見識，你們總是看不起俺們，不好交。”，這讓我十分尷尬，但我豈能對我的內蒙安達生氣呢，他說的是他經歷過的事實。

　　“安達，到處都有好人，但內地人口密集，人們長期做生意，相互之間的勾心鬥角是難免的，你要是想大夥都像咱們草原上的人一樣坦誠無暇那是不現實的，至少你得把我排除了。”，安達漢語講的不好，總是說話慢幾拍。

　　“我就沒拿你當內地人看，你是我安達，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可交的內地漢子，我沒有說你們壞話的意思，我是覺得你們內地人太聰明，我們笨。”，這話讓覺得好笑，但我不能嘲笑我的安達。

　　“人無論幹什麽，不誠信的人才是最笨的人，因為他必定做不長久，騙人的人總有被騙的那一天。”，安達笑了，我們的馬、奶、子酒喝得十分開心。

　　我到了真正的南方，他們對我到:“你們北方人不勤快，又懶又貪心，還不講道理，我們在你們那裡做生意好難噢！”，這我可得糾正他了。

　　“老弟，北方人大都是勤快的，你打擊面太大了，你對北方人有偏見，你說我們西安人或者說我們陝西關中人懶我不否定，西北人大都是勤勞的，只是自然條件差一些，比如西北的甘肅人就特別厚道，而且很講誠信。”，這不是打別，而是一種善意的糾正吧，接受與否是他的事。

　　“大哥，你人長得實在是像咱們這裡的樣貌，但你的心胸比長江還寬闊，我給你道歉，兄弟敬你一杯！”，這道歉是有必要的，可他所說的懶實在是不無道理。

　　想我這生活了近五十年的千年古都，實在是既不發達也不落後，仿佛總是四平八穩地生活著，俗語:長安長安，久之平安。

　　自古關中少災害，

　　秦桑沃土令人羨。

　　我曾告訴過厭棄這片土地的孩子:“有句話講:沒到過長城等於沒到過北京，但沒到過西安等於沒到過中國。關中自古就是棉糧大省，而且古時候是四季最分明之地，曾被稱為無蠅國，就是遠古時連蚊子蒼蠅都沒有。它是沒有沿海地區發達，但關中人自古就沒有討飯的。”，這些孩子的抱怨，正是體現了陝西人尤其關中人身上一個致命弱點——懶。

　　懶不是病，是毛病，是心理上依賴思想作怪，但關中人又很倔，不願意承認這個懶字，李、詠就照本宣科地在那說了一句:“八百裡秦川塵土飛揚，一群懶漢齊吼秦腔。”，結果在網上就那般不依不饒地罵人家，他小子怎麽知道這句話的?還不是來自懶漢故鄉的人告訴人家的，實實在在一句話，別人說了就遭圍攻，道什麽歉?我是西安人，我就承認關中人懶，你想把我怎地?！

　　這正體現了關中人莫名的自負，其實確切講是地肥人懶，自然條件在北方算是上乘的，故此人懶地閑，挖野菜的不正眼看冬小麥，隻為吃個新鮮:“薺菜餃子好吃，比韭菜餃子好吃多了。”，乾農活的，下地除草要拿個小凳子坐著乾活，邊聊著便乾著，稍稍出了點兒汗便到地頭歇著了，雞不叫三遍是不會起床下地的，這算勤快嗎?

　　從太陽出來到太陽快頂頭了，除一把草歇一陣，那婦人長長的出一口氣:“哎呀我的媽呀，把人能贈死(陝西話是累死)！收拾咧，回，吃扯面去！”，拿著小凳子回去了，地裡的草才除了一點點，她回去的步伐比來時的腳步快多了。

　　倒是關中婆娘們比較勤快，在家養雞做飯持家務，偶爾還到地裡去除草，漢子們的確是比較懶，稍稍乾點兒活，回去便脫、了衣服往炕上一趟，抽著煙等現成的飯，還要不時地大聲催促著:“娃他媽，這飯怎還沒好?你忙著下蛋哩?！”，那邊兒不緊不慢地答應著，但就是遲遲不把那碗扯面端上來。

　　等面端上來，漢子惱了:“油潑辣子呢?沒辣子怎調面?你個懶婆娘！”，女人並不怕他。

　　“這幾天都幫你下地除草了，忘了怎了?！沒辣子就不能吃了?先去隔壁嫂子家借點兒，明天我潑好了多還她些，你可真是事比婆娘還多！愛吃不吃！”，女人不理他，去納鞋底了。

　　漢子隻好悶著頭慢慢地剝蒜:“唉，娶了這麽個懶婆娘，連油潑辣子都沒有，這日子怎過嘛！”，他還是強忍著，把一盤炒雞蛋全倒進碗裡調好，大口地吃完，然後便又去炕上睡覺了，晚上還要去哥們兒那兒打牌呢。

　　我還是想說，懶不是病，是毛病，這些都無關緊要，至少還是幹了點兒活，關鍵是一些致命的毛病讓人無法接受:關中的漢子小心眼兒，自負，好猜忌，並且脾氣暴，動不動就出手，下手還特別狠，如果棄農去城裡打工，恨不得一口吃個胖子，那個貪字最可怕，往往因為得不到便去做偷雞摸狗的壞事，這就無法恭維了。

　　陝西關中人自己也承認:“大事做不來，小事不願做;小錢看不上，大錢掙不來。”，這是實在的，乾活粗糙且投機取巧，貌似憨厚卻心裡藏、奸，有時候還油嘴滑舌， 怪話連篇。

　　好嫉妒恐怕是關中漢子最大弱點，說粗獷，只是說話聲音大而已，其實就是小心眼兒，陝西有句土話:“見不得別人吃白饃，看不得別人發大財，嫌貧愛富。”，故此，陝西的男人大都是大男子主義，比較容易發火，愛計較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最容忍不了的是關中漢子的那句口頭禪，無論是什麽事，不管你多麽無心地隨意說句話，如果他理解偏了，必定會問:“你這話啥意思?”，我往往被這突然的發問卡住，調頭就走，我連一句“沒啥意思”都不想回答，真的是很沒意思，和他計較那是沒事找事自討苦吃，我尤其是受不了那些不講信用的漢子，真的算不得爺們兒。

　　其實，作為關中人，尤其是地道的西安人，本不該說這些有悖於自己同胞的話，但這些都是事實，我比較喜歡說實話，更喜歡乾的比說的多，相比之下，我比較能接受關中女人的直率，反倒討厭同樣是爺們兒的小花花腸子，小算盤，真是讓人受不了。

　　西安人莫名的自負也有其好處，那就是不欺生，也不給人瞎指路，尤其是老人們，素質相當不錯，他們反倒仍持續著舊長安古城的文明禮貌，體現出深厚的文化底蘊，至少說話是十分和藹親切的，他們希望外地人熱愛他們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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