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鼓
在最純淨的藍天下看最美麗的白雲,只有在這裡白雲才是真正的一朵朵呈現在眼前。
千年屹立的碉樓,一個個神秘的喇嘛廟隱匿在高山懸崖的松林中,仍舊是千年不倒,那裡是世界上最清淨的地方,已經有將近一個世紀那麽久沒有了誦經聲和鼓號聲。
“聽說那上面有一面鼓是不允許敲的,既然能給人帶來吉祥,為什麽不能敲呢?我們去看看吧,我是信佛的。”。
“你可知那是藏家的原始宗教苯教,和佛教是兩碼事,你不怕你的佛祖降罪於你嗎?再說你也太沒有定數了,見神就拜,見廟就磕,你不怕拜了這個而得罪了那個?你到底信的是誰家?”。
“哈哈,咱是見神就拜,見廟就燒香,管他是誰家的神誰家的佛呢!”,無奈,往往來自於更無奈的回答。
“信仰應該是單一和執著的,像你這樣,最好還是什麽都別信的好,否則,不僅得不到任何祝福,反而得罪了那些各種信的人。咱們還是去看看那面永遠不讓敲的鼓吧。”。
海拔雖不到五千米,但對於內地人來說應該是一種挑戰,不是自然不接受你,而是你從來都沒有真正親近自然的勇氣和向往,雖然喘,但看看腳下美麗的格桑花,遠眺古堡裡高聳的碉樓,再俯瞰腳下如水晶般流淌的清水河,你還有權利說是缺氧阻礙了你攀登嗎?
“活佛,打攪您了?我們是聽說你這喇嘛寺裡的這面鼓才上來的,但願不會干擾到你的清淨?”。
“客人言重了,我原本也是從喧囂的人群中來,只是上來容易下去難罷了,其實上面和下面沒有多大區別,你靜靜的不動就不會太缺氧,你若到了下面大呼小叫還衣著單薄,那你怎麽樣都會受到傷害的,因為自然各有法則,這裡畢竟不同於內地的海拔和氣候。”。
這種平樸而結實的回答,使人忘記了僧人和凡俗之人的區別,只是一個老人對你在高海拔如何應對的忠告而已,那一刻,你並不覺得神秘,而是覺得一種平淡的和藹和善良。
“我知道你們想知道這面鼓為什麽不能敲,但我不能告訴你們,因為那是下面人的秘密,這秘密也許它的主人願意告訴你們,我不能回答,我只能用普通的酥油茶招待你們,只要你們能平平安安的下去,我就心裡平靜了,你們的執著是令我讚賞的,但我必須守信。”。
沒有任何拒絕的意思,也沒有逐客的暗示,只是真誠的忠告,其實,我們上到這海拔近五千米的地方已經是一種新的嘗試了,何必難為老人家呢?這和信仰毫無關聯,他說的最普通的酥油茶其實是最好的,因為那是幾乎一塵不染的酥油茶,但既然是在世俗的天空下,沒有無塵埃的可能,只是多少而已。
“告辭了活佛,祝您長壽,扎西德勒!”,我們覺得這有點兒牽強,分明是不懂風俗,只是知道點兒皮毛,但為了禮貌不能不使盡一切所知。
“孩子,謝謝你們的祝福!下山一定要注意安全?這裡一日三季,到了山底就要當心毒蛇了,最美麗的格桑花往往是由最美麗的毒蛇看守著,它雖美麗,但卻是要害人性命的,祝你們一路平安!”。
我回過頭:“老人家,那我們應該怎樣防患於未然呢?就毒蛇而言?”,他慈祥的微笑令我無法忘懷。
“孩子,這話應該由你的夥伴來問,你是百獸不侵的,他只要不離開你,你們一切都會平安的,我還得謝謝你的祝福,難為你能用藏語祝福我!如果下去有人給你獻哈達,你最好把哈達回贈於他,他一定會十分高興!”,他這話令我費解,既然費解,索性不解,免得猜測,猜測往往是煩惱的起源,但願老人家沒有為我們的魯莽而致不愉快。
下到鎮裡,真的是一日三季,滿頭冒汗,想吃點兒什麽,這時,有一位年輕英俊的小夥子捧著哈達走了過來:“遠道而來的阿叔,我在這裡等候你多時了,請接受我潔白的哈達和盛情的邀請,我阿爹在家裡已經為你預備好了一切。”。有這麽神奇嗎?
“孩子,你就憑我是內地漢人的打扮就斷定我是你要迎接的阿叔,這恐怕太粗心了吧?再說,還有我的朋友與我相伴,難道你不邀請他一起去嗎?”,小夥子笑了,把哈達敬獻過來,我作為長輩自己款上,又卸來。
“孩子,這是你阿爹的阿爹給我的祝福,我願借著他老人家的吉祥把這祝福回贈給你?”,小夥子特別高興地低下了頸項,讓我給他戴上。
他激動地挎著我的胳膊,也拉住我朋友的手:“阿叔,我阿公沒有說錯,你就是他久已盼望的吉祥鳥,為了除去他多年的傷疤來到這遙遠的高原,為的是讓他不再夜夜做噩夢!”。
我真的是知道這件事的,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因為知道這個故事而徹夜不眠,直到今天,我終於有了破解這個夢境的機會。
其實,為了這個多年不解的謎,我們曾在鎮上四處打聽,沒人願意回答我們,不是給我倒杯青稞酒以表示禮貌,便是請我們吃杯酥油茶以敷衍,但總有人會回答。
“阿嫂,那上面的鼓為什麽不讓敲?”,阿嫂一臉的悲苦望望我。
她用非常無奈且生疏的漢語回答:“阿弟,不要問,這會刺痛旺堆老阿爹的苦的!”,於是我知道了旺堆阿爹。
“阿叔,那上面的鼓為什麽不能敲?”,阿叔迷茫地看看我。
“孩子,活佛就是為了不讓人敲才再也不願意下來的,別去刺痛曲珍阿媽的傷口了!”,於是,我又知道了曲珍阿媽。
小夥子像與父親久別了那樣挎著我的胳膊領著我們回到了部落:“這是內地的阿叔,是來看我阿公的!”,我已經判斷出,他的阿公,就是旺堆老爹。
寧靜的小鎮有點兒沸騰了,有人在自家門前簸玉米,並且唱著嘹亮的藏歌,那聲音應該是能穿透高原的雲朵的。
“旺堆阿爹,我來了!我們仿佛是在夢中見過一樣,我看見你就想到了四十多年前的夢境!”,一個滿臉皺紋皮膚黝黑且健康的老人早已在門前等著我。
“我親愛的孩子,盤旋在高天之外的雄鷹告訴我,有一隻小鷹要來看我,我等呀等呀,終於等到這小鷹張開了翅膀能飛翔的時候,你終於來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毫無阻礙地撲向這蒼老的身軀,仿佛從來都是父子一般。
那一夜,小鎮不再寧靜,因為旺堆阿爸的威望和苦難的歷史,大夥都來家裡看望客人,就像看望久未歸家的遊子一樣,先是在旺堆老人家的院子裡的篝火晚會,熱情似火的鍋莊可以讓山石也隨之起舞,嘹亮的藏歌,可以把休息的夜鶯也邀請來一起歌唱。
盡情地歌舞,不外乎有一個正題:“阿爹,那面鼓為什麽不能敲?曲珍阿媽現在在哪裡?”。
“阿弟,別難為阿爹了,他人老了,經不起這種舊事的傷痛了,還是聽聽說唱者的故事吧?”,可我聽不懂藏語,這種藏語的傳唱可以連續唱幾個月不停。
“阿哥,這個我是知道的,其實,咱們藏族的傳唱《格薩爾王》才是世界上最長的歷史史詩,可惜我不懂藏語,怎麽知道故事的內容呢?”,這位阿哥用藏刀遞給我一塊坨坨肉。
“阿弟,如果你信任我的能力,阿哥我今天給你做翻譯,我可是在內地打拚了幾十年才回到家鄉的?”,這還有什麽好懷疑的!
那歌者唱到:
快要八十年的故事了
我今天不唱格薩爾王
隻說說那旺堆和曲珍
其實是他們父母的事
但留下的傷疤是他們
曲珍的姐姐是卓瑪姨
他們的父母曾是奴隸
舊土司是奴隸的主人
奴隸和奴隸相愛不許
可他們的相愛是真情
上蒼賜給一對雙胞胎
土司的刑罰太過殘忍
剜眼割鼻割耳算最輕
老阿媽犯下最大罪過
雙胞胎更是罪上加罪
她帶著小的去恕罪地
凍死了自己保了曲珍
曲珍被冤家頭人收養
姐姐被旺堆悄悄躲藏
不久還是被土司發現
活剝姐姐人皮做鼓面
打冤家曲珍錯敲了股
從此旺堆一生都情傷
曲珍姨從此去了遠方
這人皮鼓永遠不在響
翻譯的大哥已經是淚流滿面, 我也無法不把自己用青稞酒灌醉,我不願再聽這哀傷到極致的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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