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越南姐姐和哥哥
一、今晚為什麽要熬夜之說明: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休息?不是答應朋友不熬夜了嗎?難道你的病徹底好了?那還吃那麽多藥?看上去更加疲憊了。”。讓我怎麽說好呢?
“比較倒霉,冬天的尾巴都快藏起來了,突然發現父親房間的暖氣管早上開始滲水,弄得滿屋都是,於是,我每一個小時就得去拖一回地,還好滲得不快,但總怕積水把他滑倒,便一直在拖地,這一天下來,真的是夠累的。”。
“沒有找物業嗎?這樣你會累爬下的!”。
“找了,不是啥大問題,但得有相關工具,可拿工具的師傅回老家過年還沒歸隊,打了電話,答應立刻往西安趕,後天,不、應該是明天才能回來,已經是新的一天了。我得不斷拖地,父親睡下了,難保他晚上不起夜,還是擔心他被滑倒,他睡著了,可以少拖幾次。”。
還好,昨天休息的還行,再堅持一天哥們兒就回來了,那時我就可以好好休息了,滲水是小事,但老爸的安全是大事,趁著拖地,碼點兒字熬時間,隻當把除夕的熬夜推遲到今晚吧。
二、故事開始
“還是那位越南的留學生姐姐嗎?那不會是你的初戀吧?怎麽又冒出個越南哥哥?”。
“我那時剛剛四歲,懂得什麽是愛?還不至於早、熟到那種地步吧。人在即將結束的時候,往往會尋找到到最初,並且越來越近,直到記憶模糊無法再想起為止。”。
“也是,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說起話來倒是像個中年人,但有時做事還是像小孩子,那位心理醫生說得比較準確:你始終都是孩子的心態,盡管你早已做了父親,也不否認你工作和交朋友的能力。我靠!馬上就五十歲的人了,還處處被人稱可愛,太萌了吧?!”,最後突然一句感歎,使我覺得他有些歇斯底裡。
“這你也羨慕?看看我的病歷,雜亂不齊的心電圖,極其不穩的心律,誰的心臟誰知道,這些你最好別羨慕?我很想準確地判斷自己的歸期,但連醫生也不敢妄下結論,他們希望病人都好好的活下去,這樣他們會有成就感。”。
“還是說說你的越南姐姐和哥哥吧?別人也許不喜歡聽,至少有我聽,那位姐姐為什麽總是找你?。”,我有點兒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轉移話題吧。
心裡的話兒對自己講,傳說中的萌男便是沒人的時候自言自語,我最近才發現自己的確有這個毛病,當我去公園想拍那幾隻貓貓時,它們都怕春寒,躲在屋裡不出來。
“怎麽你又想上房?當心你的那顆小心臟耶!”,他才真的賣萌呢。
“我只是自言自語到:TM的!老子特意帶病堅持來看你們,你們卻躲起來,走了,不拍了,傷自尊了!”,旁邊有位老太太在笑。
“小夥子,看你斯斯文文的,怎麽還罵人呢?誰惹你了?”,她可真是多事,不好好打太極,連起碼的八卦步都送不出,那立掌就更不敢恭維了。
“大媽,您怎麽偷聽我說話呢?我在罵那些懶貓,我特意來拍它們,它們卻躲在屋裡不出來,您還是把五指並攏立掌,不要做蘭花指,丹田再往下沉,腳趾收緊摳住地面,腳掌收空讓出湧泉穴,別用那麽大力氣推八卦,這樣會傷身子的。”,她點點頭。
“小夥子,你怎麽叫我大媽呢?我都快八十了,你該叫我奶奶才對,你真可愛!”,我該逃了,但隨機撂下一句話才行。
“我老爸都八十多了,我孩子才該把您叫奶奶,不打攪了,我剛出院不久,拍不到貓的照片就回去了,有點兒累。”,我後悔對太極拳的瞎點評,也免得她有切磋的欲、望。
“看你臉色有點兒不太好,剛出院就得乖乖在家待著,那些貓都是怕冷的,沒有大太陽它們是不會出來的,要不然你在這兒看大媽打太極,哪裡不對你給指點一下?大媽覺得你比那些貓可愛多了!。”,拿我和貓比!真後悔自己剛才充了一回大尾巴狼,趕快告辭吧。
“怎麽我一問到你的越南姐姐,你就往別處繞?大概真的是你的初戀吧?她漂亮嗎?你為什麽總愛聽她講故事?她為什麽總找你?”,這提問也太多了。
“記憶中是非常漂亮,六十年代末,像她那樣披著一頭烏黑發亮的長發、身穿潔白長衫頭戴椰殼鬥笠的姐姐在中國是沒有的,街上一水兒的羊角辮,也只有這些外來學習馬列的亞非拉才不被限制,她每次見到我,總是摘下椰殼鬥笠,彎下修長的身姿對我拍手,然後把我的臉捧住親一下,盡管我不斷在擦她親過的痕跡。”。
“看來你小時候和現在一樣可愛了?她不會把你抱起來吧?”,靠!快四歲的男人了,怎麽能讓一個女人、抱呢?她是想、抱、我,但每次都沒有成功,其實她接觸我的目的很單純,她聽別人說我會背誦老三篇和許多領袖詩詞,這正好是她學習的內容之一,尤其是學說普通話。
“姐姐,男女授受不親,請你不要再親我的臉,你想學普通話可以,不要再用柚子和我交換了,我舅舅都批評我了。”。
她拉著我的手,來到了大學廣場偉人塑像下,她先是向偉人像鞠躬,然後我們找台階坐下來,她還是給了我一個金黃的芒果:“小弟弟,撥開皮,很香很甜的!”,那個芒果皮我很難剝開,便用小指甲在皮上刮著,芒果皮松動了,我很容易就揭開了,那是我第一次吃芒果,是來自越南的芒果。
“過去的芒果都做了什麽?”,看來吃貨不止是我一個,我小時候特別愛吃甜食。
“我媽媽說香芒放到茶葉盒裡,茶葉會很香,但果子是不能吃的,只有偉大領袖才能吃,這更激發了我想吃的欲、望。”,我那時收集最多的紙煙盒便是芒果牌。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有位越南的男留學生過來和她搭訕,她們好像是用法語交流了一陣,那越南小夥便笑著走開了。那時,學校懂越南語的很少,但可以用法語來給這些越南留學生解釋漢語的讀法。
“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難道你懂法語?”。
“不懂,但那位給越南學生上課的老師總是說:我還是用法語給你們解釋吧,接著便開始繞舌頭了,我經常爬在教室的窗台上往裡看。”。
“你是去等那位漂亮的越南姐姐吧?”,比較討厭。
我把吃完的芒果核兒扔到了垃圾桶裡:“姐姐,那個哥哥跟你說了些什麽?他怎麽總是盯著我看?”,她美麗動人的大眼睛閃爍出無比燦爛的光芒。
“小弟弟,他問我,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他說我們長得很像,我告訴他你是我的中國小弟弟,我在和你學普通話,他誇你好可愛!他說他好想有你這樣的孩子。”,她說的這些,當時的我真的不懂。
“姐姐,再講一個你們寨子的故事吧?但別講像玲那樣的故事,我聽了很難過。”,她的表情變得比較凝重。
她把手搭在自己的左、胸、前問我:“你是說,聽玲的故事,這裡不舒服?”,我點點頭,她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小弟弟,你真善良!我就是玲的孫女……”,她越發激動了,我當時太小,也不懂得在乎別人的感受,因為我那時不應該懂得情感。
我畢竟是孩子:“你不是玲的孫女,應該是那個爸爸的孫女!玲和她的爸爸媽媽都是壞人!”,她擦著眼淚使勁兒點著頭。
“對對,我應該是爺爺的孫女!玲一家現在已經不是壞人了,因為他們現在是死人。”,這倒是一個很好的答案,但我當時不知道死亡是什麽概念。
稍稍平靜下來,她便開始講自己的故事:“我出生在爺爺的寨子裡,媽媽從河內來,她也是從法國留學回來的,她起初為教會工作,後來教會因為法國牧師回國便由媽媽接管,她看到爸爸每天都那麽傷心地到教堂懺悔,然後又去爺爺的墓地吹竹簫,便默默地安慰他,用獨弦琴伴奏著,陪他到深夜。”。
“他們後來結婚了,所以生下了姐姐?”,她拚命地點頭。
“媽媽那時很年輕,很漂亮,爸爸對這個沉默的女孩兒漸漸產生好感,他擺脫了內疚和痛苦,他們相愛了,這時,已經有許多村民都到教堂來做懺悔,並且有人願意接替媽媽的工作,因為媽媽的父母都在河內,他們在寨子人的勸導下帶著幼小的我去了河內,但戰、爭爆發了,爸爸媽媽都參加了遊擊隊。”。
“姐姐為什麽會來到中國呢?”,她感到很無奈。
“外公外婆,也就是媽媽的父母把我又帶到了他們的家鄉,但那裡也有戰、爭,外公外婆便委托遊擊隊把我送到了爸爸媽媽身邊,可他們沒有更多的時間管我,又把我交到了紅、色、革、命組織的後方,外公外婆都說:只要是戰、爭都是犯罪。他希望我遠離戰、爭,他們也老了。”。
“所以你現在來到了中國?”。
“我漸漸長大,我是在充滿硝煙的戰地學校讀完了中學,河內又回不去,於是紅、色、組、織便把我選送到了紅、色、中國,這裡沒有戰、爭,還能學習馬列,但我更喜歡學習中國文化,因為媽媽臨走時悄悄告訴我:等我們的祖國沒有戰、爭了你再回來。”。
我無法理解越南姐姐的媽媽:“我覺得電影上的遊擊隊員很神氣,尤其是女遊擊隊員拿著衝鋒槍的樣子很威風。”。
“但是爸爸媽媽都不希望我參加戰鬥,他們認為學習更重要。”。
“越南姐姐的話你告訴別人了嗎?當時正值文、革期間,要是亂講,這位姐姐會遭殃的。”。
“我可是個守口如瓶的孩子,這是我和越南姐姐的秘密,我告訴她:姐姐,你不能對別人說你不想參加遊擊隊去消滅敵人,要是讓紅、衛、兵知道了,他們會說你是特、務,還會把你抓起來的!”。
她奇怪地看著我:“誰告訴你這些的?紅、衛、兵不就是每天早上來這裡的廣場跳忠、字舞的那些人嗎?他們看起來沒那麽可怕。”。
我壓低了聲音告訴她:“他們是分好多派的,經常打架,有時候還打槍,舅舅都不允許我晚上出門亂跑。”,她的表情變得非常失落。
她拉著我的手起來:“小弟弟,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該回家了,你在外面待太久,舅舅會著急的。”,我們彼此揮手道別。
我還是經常在她上課的時候跑到她們教室外,在暖暖的陽光下,爬在教室的窗台上,撅著小PP認真地往裡看。春天裡,在蔚藍的天空下,我身後是楊柳雪白的飛絮如同輕盈通透的棉花糖,偶爾有落在窗戶上的,我用手輕輕地捧起來,很舒服。
有一天我發現沒有她的身影了,我感到奇怪,便特意在她們教室外等著下課,我認為,她可能換座位了,我看不到她,終於下課了,但始終不見她的蹤跡。
“小弟弟,在等你的姐姐嗎?過來,我們到廣場上去。”,是那位越南哥哥。
我被他領著來到廣場前,在台階上坐下來,我提醒他:“哥哥你忘了給塑像鞠躬了?”,他連忙起身下去,對著塑像深深地鞠了個躬,又跑上台階,坐在我身旁。
他悄悄地告訴我:“小弟弟,以後不要再等姐姐了,她走了,她去蘇、聯學醫生,然後再想辦法去巴黎。”。
“巴黎是個什麽地方?那兒離河內遠嗎?”,哥哥笑了,撫弄一下我的頭。
“你到底是個孩子,巴黎在法國,和越南不是一個國家,我們從小都學過法語,不久哥哥也要像姐姐那樣去巴黎。”。
“你去找她結婚嗎?”,這位哥哥被我問的臉紅了。
“小弟弟,你真可愛!你希望我們結婚嗎?”,我使勁兒點頭。
“你們最好能結婚,然後生個像我這樣的弟弟,你不是希望這樣嗎?”,他的臉更加紅了,他羞澀地低下頭,臉上充滿了喜悅。
他從口袋裡掏出些青、色、的小果子給我:“這叫橄欖,放在嘴裡慢慢含,很香的!”,我立刻把一枚橄欖放在嘴裡,那可是我第一次含橄欖,奇怪的味道非常誘人。
哥哥告訴我:“小弟弟,你是個很乖的孩子對嗎?”,我點著頭。
“哥哥,你是怕我把你的事說出去嗎?我不會出賣朋友的!我不喜歡那些愛打架的哥哥姐姐,我舅舅說:要聽毛、主、席的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我很想早點兒上學。”,越南哥哥起身,將我一把抱、起、來,用力將我翻轉到他的脖子上,我把嘴裡的橄欖擠到了腮幫子,生怕給弄掉了,他馱著我,一直把我送到通往舅舅家的路口。
就這樣,越南來的姐姐和哥哥都走了。
(好了,該拖地了,也該吃藥了,我也可以稍稍休息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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