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早春二月天(走雪)
莫道未見那雲淡風輕,
又怎知臘梅新黃催促春風?
盼不盡的柳綠桃紅楊吐絮,
卻不見三九嚴寒把水面封凍。
似這般暖冬裡倒春寒意濃,
且盼那三月裡桃花雪漫人心情;
走出那片喧囂壓抑的心境,
十裡一陣香五裡花一叢。
輕輕的問一聲這三秦大地:綿長的睡夢中冬麥它幾時蘇醒返青?卻只見那薺菜嫩牙已在黃土中緩緩松動,再過些許日,剜野菜的人便要肆意踏青,好不舒心,好不悠哉閑情!
靜靜地向那倔強的秦川牛打問一聲:你何時下地把黃土翻耕?老牛甩著尾巴把牛眼瞪:混小子,你可知那黃土地怎麽耕種?等俺老牛抽鍋旱煙再和你把春種秋收掰扯清。
老牛好無理!都說俺性情強似你,這才是說差了,你平白的罵俺是混小子,俺可曾得罪於你?老牛長歎一口氣:你這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嫩後生,去問問你的父輩再來牽俺?俺對老牛說:我的伯父們都已經過世了,父親從未務過農,你讓俺向誰去打聽?
誰家的老婆婆滿臉慈祥她笑盈盈:“哪裡來個俊後生?這早春眼看要有倒春寒,你不待在你那城裡暖和著,來這苗不發青土不翻松的地裡做啥?俺看你怎像是和老牛打別扭,你後生實在是心疼(陝西話心疼是招人喜歡的意思。)。”。
“看您老人家左手一捧迎春,右手一籃子吃食,想必是給哪位過世的老人上墳吧?”。
“乖娃哩,看你年紀不大,還能看出這些個事情?是的,是想趁著春早去那老墳上打掃打掃,過些日子該忙了就顧不上了。”。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隻當是看風景?”。
“你不怕沾上一身陰氣?迷信的人都說會帶上晦氣。”。
我接過她手裡的籃子:“大家早晚都會死的,只是我們暫時還活著;但活著的人不能對死人無理,啥叫晦氣?難道我們將來都是給後人造晦氣的?”。
老婆婆笑了:“乖娃娃,你可真是個實誠的孩子,說的話也結實,俺從來就不信那些,只是想起來了就過去看看,拍幾鍁新土,如今老了拍不動了,只有摘些個花花草草做個念想,人死如燈滅,活人不忘死人就可以了,弄得悲悲切切的還不是折騰活人?”。
“可現在既不是年前請先人,更不是清明祭奠時,你可真是有些隨心所欲了。”。
“俺見不得那些個虛頭巴腦的,更受不了那些個鬧騰,就是想把這把迎春放到墳上,告訴他:春天到了,死了的安寧的在下面呆著,活著的還要好好的活著,嘻嘻。”。
這可真是沒有絲毫的傷感,甚至有些浪漫:“那你不打算把這些吃食擺供?”。
“孩子,看你是個城裡娃,不會沒文化吧,你相信死人還真能吃到活人的東西?他活著的時候早吃夠了,這些,是俺給明天走親戚預備的,哈哈。”。
清風搖曳渠上柳,
喳喳喜鵲登枝頭;
鵝黃悄然塗枝椏,
且待盛春飛銀花。
“乖娃哩,和你遇上咱們就算有緣,咱家也沒啥講究的,碰巧今天我女兒女婿來看我,你就是貴客,到婆婆家吃頓飯,也不枉你陪我到墳上一趟?”。
“大娘,我不是小夥子,面相常被人誤會,再過幾個月就整五十歲了,我孩子都成家了。”。
老人仔細端詳著我:“你不說我實在不敢信,可聽你說話看你做事,大娘信你!”。
“外婆,這位大帥哥是誰呀?你可從未提起過!”,一個俊俏活潑的丫頭出來迎接我們。
老人笑了:“丫頭,你也看走眼了,這可是位伯伯,比你爸爸還大兩歲呢,可不敢叫哥,哈哈。”。
女孩兒很大方地伸出手:“叔叔,不,伯伯,贖小女不知之罪,待會兒俺給你多敬幾杯酒。俺外婆認定的好人一定不會有錯!”。
她熱情善良的父母也出來了:“大哥快請屋裡坐,正好趕上吃飯,能讓俺娘看上眼的漢子一定錯不了!”,這麽直接的評斷讓我始料不及,但有時候事情本就簡單,只是我們想的太過複雜了。
賢惠的妻子,乖巧的女兒,憨厚樸實的丈夫,坦誠直率的老人,一切都是這麽完美,我像是到了一座並非刻意雕琢的自然的花園,雖然未到花開時,但卻已經感受到了鮮花盛開時的自然氛圍。
“大哥,過幾個月,你再到咱這裡來,那時你看看咱這滿院子的花,香的醉人,豔得迷人,買花的都不舍得剪,都是拍夠了照片才把花剪掉帶走。”。
“人有留意花有期,不把花剪下來,就無法讓更多人欣賞到花兒的美了,城裡的人最缺少的就是這一陣陣花香,如今人們的嗅覺幾乎麻木了,也只有這自然環境中怒放的鮮花才能恢復大夥的知覺,這是健康的價值,也是視覺療養。”。
“伯伯,你把花的靈魂給點破了!每次出售那些花的時候,我外婆、我爸媽都像是把自己的孩子往外送一般難受,經你這麽解釋,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再難受了。”。
“閨女,這花雖有開有落有期,但它們更有根,並且根植於這深深的黃土地,所以,它們的靈魂是永不敗落的!”。
“好孩子,大娘也敬你一杯!你可把大娘那不舍的心結給打開了,好花就得大家賞,何況它還給咱家增加收入呢,來,幹了!”。
“呀,外面下雪了!真好!”。
老人給我夾著菜,笑眯眯地端詳著:“可見你娃娃是個帶福之人哪,別笑話大娘迷信,這盼了一冬的雪讓你給帶來了。”。
那夫妻倆也隨口應和:“可不是,看來大哥是條真龍哦,哈哈哈!”,這玩笑開得我有些尷尬了。
“我有好些天沒出家門了,今天就想隨意地到這近郊走走,誰知道給下雪了,我又巧遇大娘,不但沒淋雪,而且還是酒足飯飽,還在年裡,我有了小時候到農村走親戚的感覺。”。
“大哥本來就是走親戚的嘛,你是老天派來的貴親戚,人實在,不造作,而且說話也在理。”。
“是理它就不用說,無理說它也枉然。人活得實在、踏實,其實首先對得起的是自己,因為誰也沒有和自己相處的時間長。”。
老人更開心了:“俺娃這模樣心疼,心性也齊整,說出的話就像那向陽的葵花,既鮮豔又敞亮!俺要是有你這麽個兒子該多好!”。
“娘,那你就認了這個兒吧,他可是你村頭地裡白撿的大便宜!”。
“爹,你話說差了,俺伯伯是外婆白撿的大寶貝!”,滿屋的笑聲衝淡了一切措辭上的矯情。
“大娘,雪越下越大了,俺該回去了,俺老爸還等著俺回去給他弄飯呢,八十多的人了,像孩子一樣,你不管著,他就胡亂吃喝,吃壞了給我找麻煩。”。
“孩子,你可真是個孝順孩子,給你爹帶點兒饃回去,咱這農村蒸的饃可喧騰哩。”。
“不了,連吃帶拿不像樣了,今天遇上你們一家好人,我真的是走了一回親戚,我也不說謝了,這是我近些年最高興的一天了!”。
老人擦著眼淚送我到院門口,囑咐著她女婿:“把你哥送上車啊?要是沒有車了,就返回來,咱家寬敞著呢。”。
“娘,我哥今天是必須得回去,要不然屋裡的老人沒人照應,你放心,如今這回城的車多的是,正是年裡,半夜都有中巴拉走親戚的。”。
望著漫天飛雪,大地終於披上了銀裝,我不懂農家事,但堅信老祖宗那句再熟悉不過的話:瑞雪兆豐年。
這樸實的關中漢子一路送我,得意的吼起了秦腔《走雪》,這讓我感到意外:“哈哈,老弟,你這折戲唱的不對景。”。
他遞給我一支煙:“哥,俺這時候只能想起這折戲來,說說俺不應景的理由?”。
“看來你和哥一樣,是個強家夥!那你說咱倆誰是曹福,誰又是曹玉蓮呢?哈哈,沒話說了吧?!”。
他漲紅了臉, 猛抽一口煙:“你要真是曹玉蓮,俺甘當那忠心耿耿的曹福!再說,你這模樣要是扮上戲妝子,還真是一把絕色青衣!”。
“你可真能瞎扯!到路邊兒了,你回吧,別讓大娘擔心,你的玉蓮在家等著你呢,哈哈!”。
說話間,一輛中巴過來了,司機和他認識:“叔,沒見過你家這位親戚嘛,是城裡的吧?是俺嬸兒的娘家侄兒呢,還是你哪個大外甥?”。
他走到前頭親昵地削了那小子後腦杓:“沒大沒小的,比我還大兩歲呢,你得叫伯,好好開車!”,司機調皮地伸伸舌頭,他在車下向我揮揮手,漸漸地被掩映在風雪中……
我愛這關中一馬平川,
我愛這土厚情濃鄉音;
我愛這平平淡淡素景,
更愛這清清白白民風。
我如浮雲被風吹散開,
化作了早春微雪紛紛;
我又似殘喘溪流緩緩,
不住的尋找又想停歇。
在平普的蒼天下喘息,
在自己的節奏裡流動;
心不再思量涇清渭濁,
因為我到了土地深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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