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這幫帶佩劍的獄卒是縣衙派過來的,無限忠於徐知縣,徐知縣把他們安排進來,無疑就是想用“摻沙子”的方法牽製陳老二。陳老二在這裡一手遮天的時代,應該說是過去了。
戴上腳鐐,犯人每走一步都是“哐啷哐啷”的,獄內到處都能聽到鐵鏈拖地的聲音。
床上是不能坐了,寧老虎叫小豆子把背弓著,然後坐在小豆子的背上,讓老於頭幫他加環墊,即是在腳鐐的鐐環上加上布墊,以減輕鐐環套在腳踝上所帶來的不適。
鐐環墊好後,他起身,站到風房門口,望著風房發呆。
這是他最倒霉的一天。在這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間裡,他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地位,可就在今天,他的權力受到了嚴重挑戰,面子丟盡,地位也指不定會在某個時候悄悄喪失,這到底是為什麽?難道是自己還不夠堅強?亦或是自己的關系鏈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的手用力地在風房門上拍了一下,壁灰飄落,恰似他此刻紛亂的心情。
晚餐他沒有吃,他的三個打手也跟著他一起挨餓,並非是他們沒有心情,而是他們沒有了以前慣有的“特供”。他們不會像小豆子和老於頭那樣對著半碗潲水湯泡著的糙米飯吞口水。
晚上睡覺由寧老虎親自安排,床上不能睡,全部躺到地上。他把靠近號子門那塊較為乾淨而且光線較足的地方給他自己,再往這邊來就是三個打手、老於頭、小豆子和我了。
地上冰涼冰涼的,我和小豆子還有老於頭蓋的又不多,感覺就像躺在冰塊上一樣。寧老虎的地鋪可舒服了,墊著的蓋著的都是暖呼呼的新被褥,由老於頭和小豆子借著走廊上的燈光精心鋪就。盡管如此,寧老虎似乎還不滿意,大家都睡了,他還坐在被褥上不願躺下,隔三差五地對著走廊罵上幾句。
夜深了,我尚處在半睡半醒之間,一來是地板太涼睡不著,二來是提防寧老虎以及他的三個打手對我進行偷襲。我不相信今天燃起的那場大火就此熄滅了,照寧老虎的個性來看,他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不然,他那三個被我整慘過的手下日後會不服他。
到了下半夜我還是沒有發現他們有動靜,懸著的心稍微放下,沉重的睡意襲來,我睡著了。
不知什麽時候,我猛然感覺到有一床溫暖的被子將我蓋住,正舒服著,痛苦來了,首先是頭部被人在被子外面重重一擊,接著是胸部和四肢。我想一骨碌爬起來,可被人重重壓著,我意識到自己被寧老虎他們“包餃子”了。
這一頓拳腳足足持續了十幾分鍾,我被他們打得在肉體上感覺不到疼痛只剩下思維了。
好大一會,我的精力慢慢複蘇,用無力的手慢慢扒開蓋在身上的被子,發現寧老虎和他的手下一個個都睡得好好的,就像剛才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我無法再躺著了,支撐著坐起來,鼻子黏糊糊的在流血,我從被子上撕下一點碎布塞住鼻孔。還能坐起來,說明我沒死。
“偷偷地去找個重東西,在寧老虎熟睡的時候把他結果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我一下子有了精神,但這種衝動沒有持續多久,卻被冷靜逐漸佔據了上風。我畢竟是一名記者,文化人,比起亡命之徒我要考慮的因素特別多,這些因素便是“後果”,“後果”便是明智人的軟肋,也就意味著我活該讓寧老虎他們欺負。
但我絕對不會放過他,雖然不能像亡命之徒那樣不計後果,可我有我的智慧,我要先把自己壯大,然後一舉將他收拾,最終讓他臣服於我。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有人在外面走廊上拖著東西匆匆經過,仔細一看,讓我倒吸一口冷氣,原來是獄卒在往外面拖運屍體。犯人本來都處在饑餓狀態,哪裡經得起更多的折磨,那些屍體想必都是一夜之間凍死的。
中午,寧老虎和我們同餐了。人怕逼,他一直在嘗試往外面傳信,均沒成功,如果再這樣餓下去,他就是鐵打的也會垮掉,他當然不會讓自己倒下。
我也不希望他倒下,復仇的種子正在我的心中發芽,他沒了怎行?
又到了晚上,獄中大部分犯人都遲遲不肯躺地睡覺,腳鐐在地板上拖著,聲音冰冷且時斷時續,讓人感到沉重而壓抑。
天亮的時候,外面走廊上出現了更多的屍體,獄卒來去匆忙。我這才想起上回徐知縣安排陳老二準備幾個埋人的大坑,原來就是用在這個所謂的“制度”上。
他們口口聲聲的“制度如刀”,兩個晚上就要了好幾十條人命。
我非常擔心鄭雯和阿純,這兩個冰冷的夜晚,她們是如何度過去的?尤其是鄭雯那薄弱的身體,能熬得住嗎?
屍體全部被拖走後,走廊外沒聲音了,比晚上還要安靜。我一直靠著牆柱觀察外面,觀察每一個經過的人。
“嚓嚓,嚓嚓……”聲音很輕,由遠傳來,像是走路的聲音,一個穿著木屐走路的女人的聲音。
沒多久,我果然看到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禁婆打這裡經過。
一想到鄭雯和阿純我就遇見了禁婆,自然不會放過打聽她們的機會。
“喂!”我把手伸出去,向她打招呼。
她看到我了,眼睛忽然發亮,走了過來。
“哈拉,原來你被關在這裡!”
又是認錯人了,我不想花時間向她解釋,將錯就錯的道:“你看到阿冬妹了嗎?”
“看到了,前兩天她從天牢轉到了普通號子裡。”
“她還好嗎?”
“聽說她昨晚病了,咳了一宵,老大破天荒叫來郎中給她開了藥。”
我的心頭一緊,感覺到嗓子眼一下子被堵了,說不出話。好半天才道:“她好些了嗎?”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
“麻煩你帶個口信給她,就說哈拉要她堅持住,一定要把這一關熬過去。”
禁婆有些為難,稍作猶豫,道:“我還是不敢和她說話,前兩年她動不動就想打我。”
原來她和阿冬妹是冤家,我隻好換個話題,道:“你見到阿純了嗎?”
“別提那個小騷貨,我剛才都被她損了一頓!”
“怎麽了?”
“還不是因為你?我問你的情況,她非但不說,還損我,雖然損得還算文明,但也足夠我想尋短見的了。”
這個禁婆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我開始打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