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目一開,再黑的地方都猶如白晝一般清晰。穆方點蠟燭的目的不是為照亮,而是為測試倉庫裡面的氧氣。現在穆方的靈力程度,可不足以取代心肺功能。
蠟燭的火苗顯示這裡的氧氣很充足,但怨氣濃度委實可怕,竟然已經隱隱有具象化的趨勢。穆方往裡面一站,頗有一種站在煙霧中的感覺。
怎麽會這麽大的怨氣,地獄也就這樣了吧。
穆方四下看了看。
沒有靈體存在的感覺,但這些怨氣委實礙事。
穆方從背包中取出四靈燭台中的朱雀燭台,插上一根靈燭,雙手結印。
“眾生仰望,七宿臨凡。南丙丁火,氣騰為天。朱雀,燃!”
隨著穆方一聲斷喝,靈燭不點自燃。以燭台為中心,幻化出一個臉盤大小的火紅光暈,就好像一個微縮版的太陽。
四周的怨氣好像受到牽引,呼嘯著湧入光暈當中。在劈啪聲響當中,滿屋的怨氣飛速被煉化。
這些怨氣都是囤積下來的,並非靈體身上所帶,煉化起來要輕松的多。
少頃,屋裡的怨氣幾乎盡被煉化,粘滯的空氣也煥然一清,看東西清楚了很多。
穆方滿意的拍拍手,彎腰剛想把燭台收起,目光不經意的一瞥,表情一下變了。
放眼望去,前方盡是細小零碎的骨骸。
那些骨頭,都是動物的。
穆方有心理準備,但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麽多。
密密麻麻,幾乎將前方地面鋪滿,少說也有上百隻貓的骸骨在這。
穆方緩步前行,心越發感覺到沉重。
越往裡走,骨骸越密集。
走著走著,穆方停住腳步。
在前方一個石柱邊上,一個孩童的骨骸癱靠在那裡。
看著那落滿灰塵的小白花裙,以及旁邊的小書包,穆方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找到了想找的,但穆方沒有一點喜悅,隻感覺心裡揪的疼。
走到蕭毛毛的骨骸前面蹲下,穆方緊緊的咬著嘴唇。
骸骨的嘴張著,軀乾緊緊蜷縮在一起……
蕭毛毛當時一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可是在這幼小的骸骨身上,穆方竟然看不到一點怨氣殘留。
如果不是受那些貓咪的怨氣影響,蕭毛毛可能都不會變成惡靈。
真是個單純的傻丫頭。
穆方的心更疼了。
“毛毛,再忍忍,我很快就帶你離開這。”
穆方紅著眼睛,顫抖著伸向遺骸。
在接觸到的瞬間,穆方的右眼突然泛出一陣蔚藍的光華,一副動態的畫面浮現在穆方腦海中。
靈目的另外一個能力,追憶。
…………
蕭毛毛出生在一個書香世家。爺爺蕭逸軒是老派的文人,學識淵博。父母也是學者,各自領域的精英。因為父母經常外出進修講學,蕭毛毛一直跟爺爺生活在一起。不過蕭逸軒經常忙學校的事,蕭毛毛下學後不喜歡悶在家裡,就在外面些作業,等爺爺回家。
從蕭毛毛記事時起,貓陪伴她的時間遠遠多過親人。小區裡其他住戶討厭的那些流浪貓,卻是蕭毛毛最親密的夥伴。在那些人踢打貓咪的時候,蕭毛毛不止一次阻止保護。
直到18年前的某一天,一些較為極端的住戶聚在一起商量對付流浪貓的辦法。有人提出趕走,但很快被否決了。因為那些貓的流動性很大,就算暫時趕走,早晚也會回來。後來,他們達成了共識。
毒殺全部的流浪貓。
在他們商量的時候,蕭毛毛正在旁邊趴在台階上寫作業。
他們討厭流浪貓,連帶著也討厭這個喜歡貓的女孩。他們故意當面商量這些事,力求給蕭毛毛最大的刺激。
蕭毛毛苦苦哀求,換來的卻只是得逞的嘲笑和辱罵。後來在大人們的笑聲中,蕭毛毛哭著跑開了。
但她不是跑回家,而是背著書包去小區裡找貓。
用了兩個多小時,蕭毛毛用書包把所有能找到的貓,都悄悄帶到了那個地下倉庫。那裡是流浪貓的大本營,旁邊也沒有住宅樓,所有蕭毛毛覺得非常安全。
可年幼的蕭毛毛又哪裡知道,那些人最終的目的,就是把貓都驅趕到那個倉庫。
再後來,蕭毛毛和一大圈貓咪蜷縮在倉庫的角落裡,想等著這場風波過去。
一個幼小的孩童,和一群貓咪蜷縮在昏暗的倉庫深處。看著那些大人封死所有的出口,在木炭燃出的煙霧中痛苦的掙扎。她想叫,但濃烈的一氧化碳,根本讓她提不起半點力氣……
…………
“混蛋!!”
穆方眼眶欲裂,一腳踢碎旁邊的一個破木箱,濺起許多散落的貓骨。
那些人封死這裡的時候,就沒想到裡面還會有孩子嗎?!
貓骨濺落到身上,穆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好強的怨氣!
毛毛的骸骨上沒有怨氣,可那些貓骨上卻都有怨氣殘留。
穆方皺了皺眉,又拿起其他的貓骨檢查。
看著看著,穆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妖靈是怨氣所化,可這裡怨氣的來源分明不止一直貓。難道那個咪咪,是這裡所有的貓靈怨氣凝聚的?
穆方倒吸了一口冷氣。
李文忠沒提到過這種情況,但光用去想的,穆方也知道這事情不簡單。
拿出手機想打電話,可這裡沒有一點信號。
穆方遲疑了下,還是抱起蕭毛毛的遺骸。
不管怎麽回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毛毛繼續待在這個地方!
穆方抱起屍骸一轉身,目光一怔。
不知道何時,蕭毛毛已經站在了那裡。
還是那小白裙,背著小書包,眼圈紅紅的。
靈目的追憶發動,需要靈和肉身同時在場。先前穆方的情緒不穩,一時竟然忘記了這點。
“大叔,沒想到你會找到這……”蕭毛毛勉強的笑道:“你不該來這的。”
“我帶你離開。”穆方聲音很輕。
看到曾經發生的那一切,穆方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不可以。”蕭毛毛用力的搖著頭:“咪咪會醒,它在這裡會比外面更厲害,你打不過它。”
穆方掃視四周:“它們……都是咪咪吧。”
“嗯。”蕭毛毛輕輕點了點頭:“咪咪很可憐,它不想傷害別人的,只是……”
“只是它還是會傷人。”穆方打斷了蕭毛毛。
蕭毛毛辯解道:“可那些都是壞人,你知道的。”
穆方道:“我可以幫你們去懲罰那些壞人,但咪咪不可再傷人。它做的事會連累你,若是招來靈界鐵捕就什麽都晚了。”
“大叔,你錯了,我一點都不無辜。”蕭毛毛的小臉上帶著不合年齡的悲涼:“那些人我也恨,但我只是沒有咪咪的勇氣。咪咪傷人的時候,我看不到,但是也會有感覺。如果我想阻止咪咪的話,很多時候也有辦法做到。所以……”
蕭毛毛抬起頭,靈動著眼睛裡帶著堅定:“如果靈界鐵捕真的可以來,就讓他們來終結這一切吧。”
望著看似成熟的蕭毛毛,穆方隻感覺自己的心在顫抖。她只有八歲,卻經歷了成人也無法承受的痛。而且經歷了那些,18年來竟然還能保持著本性的善。哪怕到最後, 她的選擇,也是接受這一切。
老天啊老天,你怎能讓一個孩子承受這些東西。
“你不該這麽想。”穆方的聲音有些發顫:“毛毛,相信我,我可以救你。”
“救了又有什麽用呢?”蕭毛毛苦澀道:“沒人在乎我,在乎我的只有那些貓咪。咪咪是最後陪著我的。如果真要被靈界的人帶走,我就跟它一起走。地獄很可怕麽?沒有人在乎的世界才是最可怕的吧……”
穆方看了看蕭毛毛,把骸骨輕輕放下,緩步走到近前。
“大叔,你走吧。”蕭毛毛抬頭笑著,眼睛裡卻流出了淚水。
“你真的不該那麽想。”穆方蹲下身子,撣去蕭毛毛的淚水,輕聲道:“你的爺爺在乎你,惦記你,不然也不會讓我送信給你。你的爸爸媽媽也在乎你,只是他們並不了解你的心。而且在,又多了一個在乎你的人。”
“我在乎你。”穆方把蕭毛毛輕輕攬入懷裡:“從今天起,我陪著你,護著你,不會讓任何人再欺負你……”
蕭毛毛的瘦小的身軀抖了又抖,緊緊的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大叔,我好怕,真的好怕。我不想這樣,不想的……”終於,蕭毛毛伏到穆方寬厚的肩膀上,大聲的哭了出來。
穆方輕輕拍著蕭毛毛的背:“毛毛,帶我去找那些壞人。我代替你,給他們應有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