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已至此,胖驛吏哪敢怠慢?見劉瑁言語之間隱現怒意,他急忙站起身來,連連擺手,口稱“屬下不敢”。待瞥了一眼那做工上好的印綬之後,再無半分疑慮,快走幾步來到案幾前,畢恭畢敬的向劉瑁拱手作揖道:“屬下不知上官駕臨,有失遠迎,望上官海涵。”
尋常驛吏年俸不過鬥食,乃是大漢國朝中最低級的小吏,和身佩印綬的法曹屬吏那是雲泥之別,不可同日而語。當值期間偷閑被特地前來巡查的上官發現,胖驛吏甚為惱火,便是這初冬天氣也不禁急的滿頭大汗,許是臉上油脂太厚,顆顆汗珠竟是被黏住了一般,怎麽也滴不下來,只是掛在肥胖過度的大臉上,為胖驛吏又平添了幾分尷尬。
見劉瑁面色不善,恐怕又要發作,祝龜忙挺身一步,開口說道:“太尉公聽州刺史反映,各地驛置借車馬便利,大肆斂財,年俸不過鬥食的驛吏也是富得流油。”
胖驛吏聽得“流油”二字,驚恐萬分,也顧不得禮儀了,忙伸出雙袖在大臉上一陣亂抹,將先前掛在臉上的汗珠盡皆抹去,好似抹去了汗珠,這“流油”二字便與他無關了一般。
祝龜見胖驛吏動作滑稽,微微一笑旋又輕輕搖頭,卻悄然轉過話鋒道:“太尉公尚聽說有些驛置貪汙錢財,大興土木,竟將驛置造的比郡縣府衙還要豪奢。遂特命法曹屬吏前往各地調查,每至一處,便查實回報,不得遺漏。”
“噢?”待聽得上官是來探查驛置好壞時,這胖驛吏不禁大喜過望。心裡想著別處驛吏當真愚蠢,有錢自己不用還修什麽驛置,像自己這般將錢財都塞到錢袋中不就是了。嘿嘿……胖驛吏心念數轉,竟是要笑出聲來,趕緊又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著,遮住自己的笑顏。
“正是!”趁胖驛吏不注意,劉瑁與祝龜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接著祝龜的話往下繼續說。以前劉瑁對祝龜還是兄弟之情,而經過這二十幾日雒陽之外的接觸,如今劉瑁對祝龜可謂是言聽計從,到了盲目的地步。
胖驛吏這才想起劉瑁尚在自己眼前,忙又拱手作揖,口稱“恭聽上官訓示”。
劉瑁又鄙夷的看了這肥頭大耳的驛吏一眼,道:“吾今日午間到得鄴城,見此地驛置樸素平實,足以稱道。遂援筆立就,寫得此封公文上呈太尉公,想來必得太尉公青眼相看。”說著,將包囊中的竹筒緩緩取出。
胖驛吏先是以為大禍臨頭,正想著如何運作保住這肥差,可片刻之間形勢逆轉,自己不但無過,反而有功,哪有不高興的理由,忙笑語不迭的說著“上官英明”、“下屬本分”之類的官場套話。
眼見肥嘟嘟的胖手伸來接那竹筒,劉瑁只能忍住惡心,面帶微笑的拉著那胖手叮囑道:“若此函呈到太尉公府上,足下自少不得一番富貴。”說的胖驛吏點頭哈腰,連連稱是。
劉瑁心中鄙夷更盛,又冷聲道:“太尉公囑咐,吾每至一地驛置,便回函一封,之前數站皆是這般。若此函因故遺失,那足下……怕就有麻煩了。”
胖驛吏滿心歡喜,哪知這其中還有這等事情,去接竹筒的胖手停在原處,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可一見劉瑁笑容已去,怒意漸來,心知無法推卻,忙一咬牙,接過那似乎有些燙手的竹筒,像是給自己壯膽,胖驛吏扯著嗓子大聲道:“屬下必定親自出馬,如期將此函送至太尉公府上。”
“好!”祝龜見劉瑁已是惡心的說不出話來,又開口讚道:“此函有足下親自護送,必定馬到功成。太尉公若是高興了,賞賜一個掛印佩綬的前程便如探囊取物般。”
胖驛吏不知祝龜身份,眼見其與劉瑁關系甚密,又知曉太尉公之所托,想必也是一位食國俸祿的少年郎,也是陪著小心,不敢有絲毫輕慢。劉瑁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讓人難以親近,而聽祝龜這番話說來,似乎還蠻順耳的。胖驛吏忙堆起一臉微笑,眯著小眼睛向祝龜又作了個揖,說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二位所托!”
這兩兄弟一個扮惡人,一個扮好人,直把胖驛吏糊弄的團團轉。劉瑁見收效不錯,便乾脆板起臉來,煞有介事道:“此舉乃太尉公所托,為國為民之事,此處還望足下謹記。”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胖驛吏不停點著頭,唯唯是諾。
祝龜看著劉瑁那副面孔,心中揶揄不止,卻只是淺淺一笑,又對那胖驛吏說道:“足下須知,此事精密,斷不可與人知會,若是走漏了風聲,卻也是不小的罪過。”
“諾,諾,諾!多謝公子提醒,小的心中謹記不忘。”眼前的貴公子送上一份富貴前程不提,還耐著性子指點細節,胖驛吏不由連聲道謝。
既然需要交代的已經說清楚,再呆下去無非是惡心自己罷了,劉瑁便將手中的竹筒按到胖驛吏的手中,囑咐了幾句便與祝龜轉身而去。胖驛吏追著送了幾步,直到劉瑁與祝龜消失在門口,才停下腳步,如釋重負般長長吐出一口氣。
“直接說與他聽,讓其奉命行事不就行了,何必這麽麻煩?”確定那油乎乎的胖驛吏沒跟上來,劉瑁才壓低聲音說道。
“這等小吏最是奸猾,若不許之富貴,又以利害相逼,恐其難於聽命。”祝龜行走江湖多年,深知郡縣小吏的唯利是圖,欺軟怕硬,故略施小計,逼那驛吏乖乖就范。
劉瑁凝思細想,終於點點頭,慢條斯理的說道:“如此說來……”
而此刻的祝龜卻並未聽劉瑁說話,他看到了一個之前見過的身影,偷偷瞧了他一眼後便閃身走入了一個小巷中,祝龜忙扯著劉瑁低喝一聲:“這邊!”
沒等劉瑁將話說完,已被祝龜打斷,拖著走到了一個小巷中。
“公道,這,這……龐樂?!”劉瑁不知祝龜何意,正要詢問,卻在小巷中看到了二十余日音訊全無的龐樂。
龐樂本是劉焉安排在暗處護衛劉瑁等人的奇兵,可這一行二十余日來竟還是第一次露面。孟津驛舍那夜的激戰中,兩名圍攻劉瑁的刺客中弩箭倒地,才使得他們有了突圍的機會,當時劉瑁及祝龜猜是龐樂所為,想於事後確認一番。需確認的還有另一件事,便是為何在苗姓男子以一敵三時都未出手相助,導致吳班重傷昏迷。若不是苗姓男子的行為古怪,繞了他們一條性命,此時劉瑁三人怕已化作孤魂野鬼了。
可讓誰都想象不到的是,那兩支弩箭之後,龐樂便再無半分消息,仿佛從這世間消失了一般。此行的路線完全是在雒陽時劉焉親自定下的,若有心的話,龐樂可以在任何一處驛置找到劉瑁三人,為何二十余日都不見人影呢?這個疑惑,一直困擾著劉瑁,而唯一能夠解惑的人,便在眼前。
“拜見三公子!屬下該死,救應不及,令三公子身處險境。幸虧三公子吉人天相,逢凶解厄,如若不然,屬下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龐樂重重抱拳,低頭說道,言語中甚是悲愴。
聽龐樂一片拳拳護主之心,不似作偽,劉瑁心中的火氣也息了大半。畢竟自己仍然全須全尾的行走於世間,是故這二十余日來, 他對龐樂的擔憂是遠遠多於氣惱的。劉瑁不願接受龐樂的自責內疚,正要出言寬慰一番,卻發現龐樂似乎瘦了一圈,抱拳的右手也在不住的微微發抖。
“怎麽回事?受傷了?”劉瑁走上前去,扶住龐樂的雙臂,滿面關切。
龐樂久在軍中,習慣了“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的規矩,如今厚著臉皮來找劉瑁,便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只是這內中來由事關重大,不得不說,因此才苟活至今。哪知這三公子年少多舛,絕非一般世家子弟可比,不但未降罪於己,反而先詢問自己的傷勢。龐樂感激涕零,滿心敬服,忙輕輕掙開劉瑁的雙手,後退一步,撩起衣袍便跪倒在地,向劉瑁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
劉瑁、祝龜沒想到有這一出,不敢受他全禮,忙閃身躲開,一人一邊托著腋下要將龐樂扶起來。卻聽得龐樂沉聲說道:“二位稍候,且聽龐樂一言。”二人對視一眼,不知其中是何緣故,見龐樂執意不肯起身,也不再勉強,各自退到一邊,靜靜的聽龐樂開口。
龐樂神情肅穆,向劉瑁拱手抱拳道:“三公子恩情,龐樂永世不忘,願將這無用之軀,托付與三公子,為三公子鞍前馬後,以盡綿薄之力。”
這一番話出口,令劉瑁始料未及,實在不明白龐樂好端端的,突然說這個是何意,下意識的拿眼看了看祝龜。只見祝龜一手按著佩劍,一手摸著下巴,略有所思的問道:“汝此番前來相會,莫非是為了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