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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酋》第二十六章 瘦卒胖吏
  將裝著信的竹筒和印綬放入包囊,劉瑁和祝龜便出了門,一同向鄴縣驛置而去,甫一出門,卻見住隔壁客房的尹小姐正從外邊款款而來。

  “尹小姐,怎麽未在客房休息?出門在外,還是將就一下吧!”劉瑁上前打著招呼,以為這富家千金是嫌棄客房不甚舒適。自從離了孟津驛舍,一路上的驛舍私館的客房都是矮小破敗,還真是應了當日那仆僮所言。

  “非也非也!小女子長在殷富人家,卻未曾染上那般嬌貴氣。這客房雖小,也算是樸素整潔,正合我意。只是房中已無茶水,故而方才去得正廳吩咐仆僮入房添茶送水。”尹小姐向劉瑁二人還了禮,輕開檀口說道。

  “甚善!尹小姐平素錦衣玉食,前幾日身處鄉間,與吾等吃些粗茶淡飯也怡然自得,實屬難能可貴,祝某佩服!”聽得此言,祝龜在一旁拱手讚道,二十幾日的相處下來,這富家女言語和善,全無小姐脾氣,便如劉瑁二人心中對她疑慮尚存,也是頓生好感。

  “七郎客氣了!”尹小姐又屈身行了一禮,開口問道:“往常此時兩位公子均是在外遊歷,為何今日尚在驛舍?”

  劉瑁早知她有此問,心下想好了對答,便接過話茬道:“自入得魏郡以來,吾甚覺身體不適,故今日用過午膳回房休息了片刻,竟睡了一個時辰。”

  “原來如此。”尹小姐心下釋然,微笑著點點頭,又滿面關切地問道:“三郎可覺得好些了?”

  “多謝尹小姐掛懷,適才睡醒覺得神清氣爽,想來已無大礙了。”劉瑁大言不慚的扯著謊話,連臉皮都不紅一下,看得一旁的祝龜心中嘖嘖稱奇。不過此言也是有依據的,自入魏郡以來,各處屍橫遍野,腐臭難當,三人便是用膳時也沒什麽胃口。只是心照不宣,多說無益,未曾提起罷了。

  “如此最好!”尹小姐聽得耳旁響起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端茶送水的仆僮到了。便向劉瑁二人道了聲別,領著仆僮入房去了。

  劉瑁見誆騙過了尹小姐,竊喜中帶著一絲羞愧。《谷梁傳》有雲:言而不信,何以為言?這扯謊騙人絕非君子所為,但事出有因,也不得不為之了。祝龜在一旁觀瞧,知道劉瑁必定是心中的良知在作怪,也不出言相勸,只是看著。畢竟劉瑁已非三歲小童,不論是勸其說真話還是勸其說假話都是不妥的,其中的“度”還是讓他本人自己把握的好。

  這城中的驛舍便是驛置所設,通常都是挨著的,隻隔一條小巷,是故劉瑁、祝龜兩人片刻就到了這鄴縣驛置的門口,剛欲進門卻被一人喝住了。

  “所來何人?此處乃衙署重地,閑雜人等安可進內?”

  聽聲音像是不惑之年的人發出的,而且就是驛舍方向。但劉瑁從驛舍到驛置時,卻未見門口有差役當值,心下奇怪,便扭頭看去。只見一人尖嘴猴腮,身穿破舊的布襖,頂系灰色頭巾,正蹲在驛舍挨著驛置的那堵牆邊,賊眉鼠眼的望著劉瑁、祝龜二人。

  劉瑁看他面相,竟甚是眼熟,只是一時忘了何處見過,不禁輕輕“咦”了一聲。

  “此人便是驛舍的雜役,今日為吾等牽馬的便是此人。”倒是祝龜過目不忘,在劉瑁耳邊提醒道。

  “啊呀!”

  未等劉瑁開言,那瘦面人便驚叫出聲,一竄而起,快步跑到二人面前,但姿勢一搖一擺,竟是瘸著右腿的。瘦子鞠躬作揖道:“原來是兩位客人,怪小的瞎了狗眼,竟沒認出來。有罪有罪……”話音剛落,就當著劉瑁、祝龜二人的面扇起自己的耳光來,啪啪作響。

  “且住!”劉瑁見此人邋遢粗俗,前倨後恭,心中甚為不喜,大聲喝道。

  “諾,諾,諾……”那瘦子趕忙停了,連著自己扇了幾個響亮的大耳光,臉上竟全無印記,可知此人平日裡是乾慣了這勾當的。

  “吾且問汝,為何冒充衙署差役,喝退吾等?”劉瑁見這瘦子全無骨氣,實在與之前那聲斷喝不符,是故雖是不喜其人到了極致,仍是忍住惡心開口問道。

  “回客人的話!”那瘦子抬起頭來,露出一臉諂媚的笑容,“小的就是這鄴縣驛置今年的門下差役,再乾十幾天役期就滿了。”

  劉瑁心中疑慮更盛,又問道:“汝身為門下差役,為何又委身驛舍牽馬迎客?”

  “回客人的話!便是,便是……吩咐小的在此做些雜務的。”瘦子說話間,眼睛滴溜的轉著,卻終究沒將那人說出口,臉上的笑容越變越苦,還真是比哭還難看了。

  情況已經明了,必定是驛置的某位官吏所為,這瘦子礙於脅迫不敢說罷了。祝龜見劉瑁仍要往下問,怕惹到不必要的麻煩,便開口輕言道:“汝既是這門下差役,便說說,這驛置的大門,吾等進得進不得?”

  瘦子正是受驛置的官吏的強迫才到這驛舍兼了份雜工,不但未發錢糧,稍有差池還要“罰俸”。既然是大官所言,肯定就是有這規矩的了,他一個尋常農夫怎敢抵觸,是故每月米糧自備不說,且要繳上三五十文銅錢。眼見這一年役期馬上便要到了,哪裡還會橫生事端?遂點頭哈腰道:“二位公子風流倜儻,風流瀟灑,風姿綽約……”

  “打住了!”劉瑁見他不停的拿不知從哪聽來的詞恭維自己,越聽越不對勁,又是禁不住打斷了他的話,喝道:“汝且說,進得進不得?”

  “進得!進得……”瘦子不住的點頭道,雖是臉上含笑,眼中卻滿是無奈。

  “這便是了,”祝龜走到瘦子面前道,“汝便回去當,當差吧……”一面說著一面往瘦子那乾枯粗糙的手裡塞了一把銅錢。

  瘦子見沒惹出麻煩,心中已是喜不勝收,正要鞠躬道謝時卻見眼前的貴公子竟向自己手裡塞著東西。錢!錢?瘦子先是一喜,馬上又糊塗了,這位少年郎衣著華美,又是非親非故,不拿了自己去見大官已是大恩大德,為何還要向自己塞錢呢?

  “收著,知道你難。”湊近瘦子身邊,一股刺鼻的酸臭迎面而來,祝龜勉強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輕聲道。轉過瘦子的手,將銅錢放好,便推著劉瑁進了驛置,隻留下一臉表情不定的瘦子。

  “我算是知道你每回出門遊玩,父親給你的錢財是怎麽沒的了。”劉瑁邊走邊說,語氣像是玩笑又像是感歎。

  祝龜淡然一笑,道:“這般小民隨處可見,處境還真是不容易。”

  畢竟閱歷尚少,劉瑁雖然曉得這瘦子定是有難言之隱,但終究無法知曉那等升鬥小民的苦處。祝龜行事,均是有理可循,絕非隨心所欲之人,便隨他去吧。劉瑁理解似的點點頭,邁步走上鄴縣驛置的大堂。

  這衙署大堂樸實無華,擺設簡單,比之尋常民房也無太多不同,甚至比一些驛舍的甲字房還差。劉瑁見此,以為這是鄴縣官吏清廉所致,臉上竟難得的泛出了一絲笑意。

  “且看這胖子。”祝龜輕聲說道,此聲微不可聞,像是直接送入劉瑁的耳裡一般。

  得了提醒的劉瑁,方才收回四處打量的眼神,看向了眼前這位正跪坐在大堂上座案幾之後的驛吏。只見他皮白肉嫩,滿面流油,身著褐色公服,頭戴烏紗武弁,正用一隻肥不見骨的胖手撐著半邊腦袋,壓得臉上道道丘壑,將眼睛都快擠得瞧不見了。這大堂與門口直通,不過十步之遙,先前那般吵鬧這驛吏也不見醒轉,想是入夢已久,睡的很沉了。

  劉瑁頭頂一個“卯金刀”的劉姓,身為漢室宗親,對於百官萬民都有一種家天下的擔當。如今他又是身佩比二百石太尉府法曹屬吏的印綬, 代三公巡視地方,監管河北郵驛事,更是看不得驛置郵亭的敗象。一路上為了掩人耳目,也是不可免俗的花些錢財住了原本專為官吏服務的驛舍,但劉瑁心中卻是無時無刻的憤怒著,直想身佩印綬跳將出來,將這些唯利是圖無視法度的貪官汙吏一一正法。

  可是……他不能!因為祝龜正伸手在拉他的袖口,示意他壓下怒意。

  “呼!”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劉瑁換上一副盡可能溫和的面容,似是調笑道:“這位大官,該醒醒了。”雖是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內勁,不由這驛吏不醒。

  “啊!誰人……”那胖驛吏吃了一驚,胖手一滑,大臉差點摔在案幾上。見眼前只有兩名少年,卻又放下心來,勉強甩了甩滿是困頓的大臉,又揉了揉睡意惺忪的小眼後,胖驛吏才直起身來,眯著眼睛重新打量二人。服飾華美,做工考究,怕是值不少錢幣吧……啊!不對,應該是世家少年吧!胖驛吏眼見劉瑁二人不慌不忙的看著自己“起床”,從始至終未說一句話,心中漸漸感覺到了一絲不安。

  正當胖驛吏思索著如何打破僵局時,祝龜便開口說道:“此乃太尉府法曹屬吏,身佩比二百石印綬,奉命巡視河北三州郵驛事。”

  “噫!”胖驛吏又是一驚,面露懷疑之色,卻不便直言,表情甚是尷尬。

  “此乃在下印綬,大官可一覽。”劉瑁語帶譏諷的笑道,隨之將包囊中的銅印黃綬掏出,逐一擺放在案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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