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武之士不如文人墨客那般金貴，並無懶睡的毛病，習慣每日清晨早起打熬筋骨。

　　即便是勞累驚嚇的過了一天，劉瑁、祝龜仍是隻睡一個時辰，待天光放亮便起身出門，到東廂房外的平地上舞劍練功。平地裡的幾十具屍首已被搬到了官道旁的樹林裡，地上的鮮血也被水衝盡了，不仔細還真看不出什麽痕跡。可空中彌漫的濃重血腥味卻向人昭示著昨夜的悲劇，仿佛那刀光劍影歷歷在目，厲聲慘呼不絕於耳。

　　祝龜的劍招靈動，不拘一格，長於比武遊鬥而短於戰陣廝殺。一套劍法舞得翩若驚鴻，婉若遊龍，左顧右盼，可謂八面玲瓏，比之酒席間純為助興的劍舞，也無這般賞心悅目。同樣早起，在一旁閑看的北軍長水部的胡人騎士見此，哪顧得了其他，隻大聲的喝著彩。

　　反觀劉瑁的劍法，卻少了一分靈動，多了一分鬥氣。進能橫掃千軍，直取敵酋，如雷霆震動;退能化劍為盾，潑水不進，似泰山巍峨。那幫胡人慣於征戰沙場，見劉瑁一柄劍舞得虎虎生風，肅殺之氣十足，深得廝殺漢的好感，也是大聲鼓掌稱讚。

　　胡人本不比中原人士守禮，更何況這等馬背上廝殺，刀口舔血的兵漢?劉瑁、祝龜眼見自家練的劍法被這些胡騎當作雜耍一般取樂，心下皆是不爽，卻也不去和他們計較，對視一眼便收了劍準備回房。

　　剛走到門口，卻見隔壁客房的房門從內推開，一名身著月白色直裾長裙未施粉黛的女子正推門而出，正是昨日吳匡托付劉瑁、祝龜照看的尹小姐。昨夜驚變之後，劉瑁和祝龜仍是不放心，便住到了尹小姐的隔壁，好歹有個照應。

　　“三郎、七郎早。”尹小姐見他們迎面而來，斂衽施禮道。

　　“尹小姐早！”劉瑁、祝龜忙收了腳步，也是躬身回禮。

　　“小女子見天已大亮，便起身梳洗妥當，待用過早膳便可渡河了。”尹小姐嗅到空中的血腥，不由想到許多往事，恨不能立刻離了此地。只見她眉間微蹙，卻似西施捧心一般嬌媚。

　　“嗯！”劉瑁應了一聲，見尹小姐舉手投足皆可入畫，不由又是一呆。心頭猛然憶起夜間祝龜所說媚術之事，忙甩開雜念，定下心神，不去再看。

　　將尹小姐眼中閃過的一絲疑惑收入眼底，祝龜笑著問道:“昨夜匆忙，竟未曾問及尹小姐所往何處?”

　　昨夜尹小姐隻提到去河北拜會族父，卻未說具體是何處，大河之北乃有冀、並、幽三州，郡國數十，大小縣以百計數。若是不問清楚，又如何安排路線?

　　歉然的看了一眼祝龜，尹小姐輕聲答道:“小女子昨夜突逢變故，驚慌失措，竟是忘了說清楚。家嚴原是出自冀州尹氏，因入仕為官暫居汝南，此次小女子乃是奉了家嚴之命，往冀州巨鹿郡為族父賀壽。”

　　“巨鹿?”劉瑁聽得此言，心想這可是太巧了，不免露出了一絲狐疑。

　　“正是！”尹小姐接著說道，“小女子便是巨鹿尹氏旁系族人，祖上便是成帝朝任職執金吾的子心公。”

　　劉瑁聽得尹小姐說起這尹子心甚為熟悉，稍作思索便出口問道:“莫非是元延年間整飭長安少年惡子的長安令尹賞?”

　　“不敢稱先祖名諱，正如三郎所言。”尹小姐點點頭，算是承認了。

　　“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枯骨後何葬?”祝龜早將二人的對話聽在耳中，口中緩緩吟出一首五言小詩來。

　　尹小姐似是有些驚訝的看了看這兩位少年，旋又微微頜首，垂下眼簾道:“二位公子不愧飽學之士，竟將先漢的一名酷吏也記得如此清楚。”

　　劉瑁、祝龜一陣謙遜，口稱尹子心為國為民，不計個人名譽得失，正是社稷重臣，乃大漢之福。可二人心中卻又是另一番計較，那尹賞當任長安令期間，捕殺京中少年惡子數百人，百日之後才許親屬各自發取其屍，甚是殘酷，惡名昭著。而那尹賞所殺的卻全是劉瑁、祝龜等這樣的遊俠兒，是故劉瑁、祝龜嘴上稱讚，心下卻氣憤莫名，愈發提防尹小姐了。

　　洗漱用膳過後，已是豔陽高照。即便過了幾個時辰，這驛舍中仍然彌漫著刺鼻的血腥味，讓勞作吃喝的眾人甚是不快。此地實在不宜久留，待第一趟渡船啟程之時，劉瑁等人便牽著馱了大小包囊的良馬在渡口等候了。

　　知道劉瑁等人正是路經巨鹿後，尹小姐心中也是大喜。昨夜六名仆從護主喪命，這名富家少女親自點出兩套換洗的衣物和金銀細軟，便將其他的物件一把火燒盡。馬車是無用了，尹小姐便解了一匹良馬作為代步，即便是盡量收拾歸置，她的馬上仍是馱著兩個大大的包囊，只看得劉瑁暗歎其尹氏的財力。

　　和長水部的那名隊率打了聲招呼，劉瑁等人便牽著馬匹上了渡船。孟津渡乃是國朝上下第一的渡口，莫說是馬匹，便是尹小姐舍不得，將那馬車趕上船也是使得的。

　　眼見長水部的一隊胡騎漸行漸遠，已逾千年的孟津古渡也越看越小，渡船上的劉瑁等人心中五味雜陳，卻無從說出口，那尹小姐念及忠心護主的仆從，倚著船邊更是潸然淚下。天高海闊之間，飛鳥翱翔，沉鱗競躍，身旁的佳人觸景傷懷，低聲抽泣，此情此境竟讓劉瑁看得如癡如醉，想來“沉魚落雁”也不過如此吧。心中已有了情深意重的秀娘，倒不至於對別的女子就生出什麽情思來，但身旁常有佳人相伴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即便看看也好。

　　劉瑁正這般自欺的想著，卻聽得一旁的祝龜正尋他說話。當著外人的面，兩人不便談公務，隻好扯些不相關的奇聞趣事。兄弟之間的閑聊無非是天馬行空，天南地北，不消多久竟是談到了風花雪月間的旖旎柔情上，說到精彩處也不免眉飛色舞，嘖嘖稱奇，再過一會兒已是發展到了撫掌大笑，擊節叫好。

　　尹小姐本是傷心落淚，卻猛地聽到身旁的男子正說著些羞人的事，剛開始她還不以為意，心道此二人謙謙君子，自會遵循“非禮勿言”的聖人教誨，於這等事上淺嘗輒止罷了。哪知這兩人一聊起歡場上的事來就收不住口，聲音是越來越大，讓她裝作聽不見都難，不由嚇得“呀”了一聲，滿面羞紅的捂著臉退回到了船艙中。

　　劉瑁與祝龜對視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此二人雖是守禮但不迂腐，均是任氣好俠，一般遊俠兒的性子。見尹小姐入了船艙後，劉瑁才斂了笑容，沉聲說道:“幸虧公道提醒，不然又著了媚術的道了。”

　　祝龜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的揶揄道:“三郎怕是已經中招了吧?”

　　“這個，這個……”劉瑁尷尬的摸摸鼻子，“實在是定力不夠，不如公道見多識廣。”

　　“噢?”祝龜盯著劉瑁的窘迫表情，笑意不減，“我怎麽見你是吃著盤裡的，看著鼎裡的呢?可憐了秀娘的一往情深啊。”

　　“呃……”雖說知道祝龜是玩笑話，但一想起秀娘的種種，劉瑁心中還是湧上一陣內疚，自責的用手掌不輕不重的拍了拍臉頰，輕聲道:“多謝公道諍言，吾記下了。”

　　祝龜見劉瑁心念舊情，會錯了自己的意思，可再去解釋只能顯得矯情，索性不再多提，轉開話題道:“如今帶著尹小姐，便有了諸多不便，行事須得更加小心才是。”

　　“嗯！”一說到正事，劉瑁便不再去想那兒女私情，思索片刻後一臉正色道:“此去一路上均是河北富庶之地，十裡一亭，五裡一郵。吾等也不需著急，每日天亮啟程，午前行路，正午時留尹小姐在驛舍郵亭安歇，午後你我自去查訪便是。”

　　祝龜聞言，頜首道:“三郎之言，正合我意。那尹小姐是大家閨秀，斷不會提出與你我去遊覽，吾等正可借此機會行事，不負朝中諸公所托。”

　　商議既定，二人又在船上聊了片刻， 劉瑁雖說也在府外遊歷多年，但每日晚間必定回府，從不曾渡得這大河。此時見大河浩浩湯湯，如萬馬奔騰一般，心中豪氣萬千，甚是快意。可一旁的祝龜卻興趣缺缺，自從十二歲時到雒陽劉府住下之後，他來往大河之上沒有十次，也有八次，早已沒了最初的澎湃心境。

　　渡船在大河上顛簸前行，到對岸下遊渡口時已是申時初刻了。眼見時辰不早了，又是舟車勞頓，劉瑁等人便歇在渡口旁的驛舍中，看著別無二致的驛舍格局，昨夜那慘烈的一幕幕又是重現在三人的腦海中，匆匆吃過些東西便訂了兩間隔壁的客房住下了。

　　尹小姐感念劉瑁、祝龜二人仗義護送，卻無以為報，便執意要包下一路上住宿飲食的一切費用。兩名少年也都是不缺錢的主，又正當好面子的年紀，哪裡能答應?雙方爭執不下，尹小姐竟是說哭就哭，言語間泣涕漣漣，駭得劉瑁與祝龜二人哭笑不得，卻是狠下心來，仍不肯答應。

　　哪知尹小姐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見他們仍不答應，便說她一介弱質女流，出門在外卻由男子花錢，於禮不合。若不是她付這一切花銷，任由劉瑁兩人去留，她自今日起便賴在此驛舍不走了。劉瑁、祝龜對視一眼，忍不住的苦笑，隻得無奈答應了。若她真是賴在這驛舍不走，要不負國家，要不負吳匡，兩者卻都是他們不願看到的。

　　看著包囊中的三枚金餅，劉瑁、祝龜二人臉上一陣古怪，這年月，竟是有錢都花不出去！相視一笑，便各自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