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劉瑁一行每日早起,半日趕路,半日暗訪,走走停停,先前倒是還有些遊山玩水一般的愜意。就這麽過了二十來天,冬月廿三日午間,他們終於在日頭高照的當口進了鄴城驛舍,吩咐仆僮準備三份酒食,三人便依著慣例要了兩間客房安頓歇息。
尹小姐雖是大家閨秀,但幼時也曾習得騎術,緩緩騎著卻也甚為優雅,劉瑁怕她那容顏惹出什麽不便,就在渡過大河的當天在市集又買了一頂帷帽贈她,尹小姐知道其中道理,也沒說什麽,微笑著謝過了。
一路向北而行,時日漸入冬季,天氣也是越來越冷,官道上行人愈發少了。兩名身材頎長的少年和一名頭戴帷帽的女子皆是騎在馬上,慢速而行,倒也不失為一番風景。
雒陽與巨鹿之間,相隔千一百裡,三人有代步的駿馬,也不著急,每天隻行三十裡,只需來年正月初一之前趕到巨鹿尹府,不耽誤尹小姐拜壽便是。
劉瑁與祝龜身負重任,不敢稍忘,一路上細心觀察,尋訪遊人民夫,收集一切關乎太平道的消息。二十幾日下來,可謂觸目驚心。祝龜常在江湖走動,對各地民情多少有些了解,也還好些。劉瑁則不然,他的十幾年中,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雒陽周遭生活,正是大漢朝最為繁華富庶的所在,便有一戶男女喝頓稀粥都算是貧苦人家,哪知雒陽之外的世情已壞到了這般田地?
渡過大河便出了河南府,進了河內郡,因為是毗鄰京都的要地,被劃歸在朝廷直接管轄的司隸校尉部,所以情況還算好點。雖然行人顏面多為菜色,顯然長期饑餓,不得飽食,路旁也偶見餓殍,但是尚且算不錯,無非是天災人禍,官員無為罷了。
可一出河內,到了冀州管轄的魏郡時,一切都變了。官道周邊凍斃餓死之人不計其數,屍骨隨處擺放在道旁,也無人收發送葬,散發出陣陣惡臭。大群大群的烏鴉聚集在人屍上肆意啃噬,那烏鴉哪還是平日所見的樣子,每隻都是肚皮滾圓,像個黑色羽毛包裹著的肉球一般。見活人走近也不飛走,卻並非吃多了死屍已不怕人,而是吃的太飽飛不起來,只能像家養的雞鴨一般,用短小的趾頭在地上艱難的磨著步子。怎知軀乾太沉,原本強而有力的利爪也是使不上勁,走起道來一步一晃,東倒西歪。
即便如此,道旁的死屍仍像是不斷奉上美味佳肴的宴席一般,取之不盡,隻增不減。別處的烏鴉也是啃食死屍,只不過以畜牲屍體為多,每當群聚而食,必當吃的只剩累累白骨為止,決不剩下任何可吃的皮肉。而這冀州卻非如此,路邊盡是沒吃乾淨的屍體,四肢上的皮肉都被啃食一空,露出森森的白骨,而頭部和軀乾卻是一動未動,看得人汗毛悚然。
一路上所見的殘缺的屍體盡是年歲較長的男女,卻未見青年和幼年的屍體,起初劉瑁等人尚存了一絲慶幸,年齒不高的男男女女倒是很少有人喪命,待到仔細觀察才知絕非這麽簡單。道旁時常出現的稍小的骨架便能說明問題,這些骨架也與他處被烏鴉啃食的一般,全無皮肉隻余白骨。像是富人與窮人的差別一樣,窮人的要求很低,不管是什麽,能吃飽肚子就好;富人不存在吃不飽的問題,便會挑肥揀瘦,隻吃美味可口的。這冀州的烏鴉便是烏鴉中的富人,知道青少年的屍體味美,故舍不得丟棄半分不食,而那些年長之人皮肉已老,草草的揀著愛吃的地方啃上幾口便算了事。反正死屍有的是,吃不完!
而隨著暗訪的深入,更令劉瑁震驚的事情也浮出水面,冀州境內已然廣泛存在著人吃人的慘劇!夫食妻,父食子,有些尚存一絲良知,不忍親口將自家孩兒煮著吃了,便“易子而食”,吾食汝子,你吃我女!那道旁少見青壯與孩童的屍體便是這般緣故,壯年尚有余力,便食人肉苟延殘喘,而孩童便已做成肉羹,吃入了壯年的肚子裡了!
先前的好心情被這一幕幕悲劇破壞,三人從震驚到悲悼到不忍,最終竟是麻木了。每日一路上各人只顧低頭策馬而行,無一人開口說話。一方面是見這冀州已如人間地獄一般,慘不忍睹,慘不忍言;另一方面卻是為了約束馬匹,勿要踏到了隨處可見的屍骨。
看到此處,劉瑁、祝龜均已明白,太平道是怎樣發展起來的了。
如今雒陽仍然一派歌舞升平,而各地百姓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可謂民不聊生了。光是這河內、魏郡兩地,便是官吏盤剝,苛捐雜稅,導致民生凋敝,而這三者不正是邪教滋生的最佳時機麽!百姓深受饑寒疫病所困,便是橫死道旁為蟲鳥所噬也無人問津,長此以往對朝廷官府已然失望透頂。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如今百姓已是朝不保夕,疾病困頓苦不堪言,又怎會再去管什麽君臣父子?
而正當此時,太平道橫空出世,無償為各地百姓贈以符水治病,自然會得到擁護。聽聞全國各處因疫病喪失了大量壯年,再經幾次乾旱蝗災,田地都大半荒廢了,原住的農戶都四處離散,居無定所。而那太平道的教首張角卻將這些流民聚集一處,時而散發粥飯,閑時宣講教義,有病便贈以符水,投之密室思過,久而久之這些流民便聽之信之,將張角視如再生父母一般供奉。
張角便借著勢頭,與弟弟張寶、張梁廣收教徒信眾,將太平道教義散播九洲各處,自建寧年間以來,其教徒至少以十萬計數,信眾更是多不勝數。張角見勢力漸大,本人的威望也是與日俱增,便根據《太平經》中“眾星億億,不若一日之明也;柱天群行之言,不若國一賢良也”一語,自稱大賢良師,其弟張寶、張梁則自稱大醫,從此,兄弟三人便統攝了全國太平道信眾數十萬人。
那張角本是巨鹿人士,寒門庶族出身,少時也當過郡中的屬吏,但因為些小事觸怒了上官,故而他便被貶之回鄉,永不敘用。建寧年間開始,得異人所傳《太平經》,便與其兩個弟弟日夜研習,待稍有所得後一同在家鄉巨鹿郡開始借治時疫為名傳播教義。是故河北三州中的太平道勢力以冀州最強,而冀州的太平道勢力則以巨鹿、魏郡兩地為盛。
劉瑁、祝龜二人之前並未掌握太多消息,一路上都不曾亮開身份向三老呈遞公文,只是每隔五天,借著驛置的便利向雒陽寄過幾封家書罷了。當然這所謂的便利都是用錢幣買來的,一封家書三十錢,在驛置需要往雒陽傳遞公文信件時捎帶過去,真可謂是暴利了。
而如今行至魏郡的治所鄴城,已知悉了河北三州太平道教眾的大致分布,是時候向三老呈遞第一封正式公文了。還有個原因就是,魏郡生民之難,世所罕見,劉瑁實在是看不過眼,必須早些一並上呈三老。此時的劉瑁,終於明白當日三老及劉陶那般鄭重其事是為哪般了,換了自己,怕也是拚著身家性命都要盡快將所見所聞上達天聽。
待用過午膳,尹小姐回房休憩之時,劉瑁、祝龜也是回了房間。祝龜扮了一回侍讀小童,倚在案幾旁磨著墨,劉瑁便奮筆疾書,將一路所見所聞如實記下,寫成公文以呈遞身在雒陽的帝師三老等人。單說魏郡的道旁死屍一事便是聳人聽聞, 旁人實在難以相信。是故劉瑁一面寫,一面與祝龜商議,二人絞盡腦汁遣詞造句,心裡想著如何將這篇公文寫的既出乎意料又令人信服。
“若非親眼所見,便是我也不會相信,離京都雒陽僅幾百裡的魏郡已經淪落到了這般境況。”劉瑁提筆在草稿上不停修改,歎著氣說道。
祝龜少有的陪著歎了口氣,皺眉道:“我自詡見多識廣,卻也不曾見過這等慘狀。上回來魏郡是兩年前,當時百姓尚未至此,誰知兩年之間情形每況愈下,竟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地方官吏枉食朝廷俸祿,隻知一味保住官位向上攀附,卻全然不管萬民死活。即便不能救貧賑災,如實上報總是能辦到的吧。”劉瑁忿忿不平道。
“三郎想岔了,若如實上報,必將被責失職,又怎能保住官位呢?”祝龜見識比劉瑁廣一些,想的自然也無他那麽簡單。
“這……”劉瑁也發現了當中的謬誤,左思右想,最後竟是將一切歸結到了閹宦當道,吏治腐敗上。想到此事尚非自己所能妄言,微微暗歎,便也不再多說,一心撲倒了公文上。
近百字的公文幾經刪改,足足寫了一個時辰,兩人才定下滿意的版本。劉瑁認真的用隸書在上好的布帛上謄抄了一遍,吹乾墨跡,拿早已準備好的竹筒裝了,用紅燭融了蠟將竹筒封死,再蓋上他隨身攜帶的法曹掾屬官印,這一份關乎朝廷社稷的公文才宣告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