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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酋》第五章 意外之喜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人生也確實如此,不論吉凶,世間萬事永遠敵不過時間,終究都會隨著白天黑夜漸行漸遠。不變的,唯有心中的信念和彼此的感情,親情友情、愛情,唯有這些感情才能在那方寸之地烙下刻骨銘心的印記,哪怕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隻要抹去掩住印記的塵埃,那些印記便會重新煥發其蘊藏的力量。

  “哈哈哈哈……”雒水河畔的兩個少年想起那些陳年舊事,皆是大笑不止。

  “汝那時的打扮還真是……哈哈!到現在吾還忘不了那幫小子看你的眼神有多古怪。”劉瑁笑得打跌,揶揄著已笑出了淚花的吳班。

  “那不是為了救三郎麽,吾當時正在這雒水中游泳,見那麽多人欺負汝一個,氣憤不已,就直接衝上岸了。”吳班擦著眼角的淚花說道。

  “說起來,還真是多虧二郎了!要不然兄弟那次隻怕要懸。”

  “嘁!吳某此生最看不得這等以多欺少的劣性。”

  “吳二郎急公好義,有古仁人之風!小弟佩服!”

  “好你個狂三郎,當年好心救你,是為了今日讓你取笑我的?”

  “不敢,不敢。哈哈哈……”

  “不敢就好,哈哈!”吳班笑了一陣,面色慢慢認真起來,“那時的三郎真是讓人敬重呢,以寡敵眾仍能強撐不倒,可謂是輸人不輸陣了。”

  “年幼無知,不提也罷。”劉瑁又換上一臉無奈的神情。

  “吾偏就不喜歡三郎現在的作派,畏首畏尾,全不似當年那個你了。”吳班又想起個事,問道:“你還記得你當年那‘拚命三郎’的諢名麽?”

  見劉瑁不說話,吳班繼續自顧自的說著:“那時的三郎,天不怕地不怕,如下山的乳虎一般。怎知道你之後性情大變,竟這般怕事,可惜了這七尺的身長了。”

  “二郎!”劉瑁面色凝重的看著吳班,“我明白了,兄弟多年來實為心魔所困,今後便還你一個‘拚命三郎’如何!”

  “好啊!”吳班大感欣慰,調笑道,“無須那般拚命,若是吾等再如當年那般,非得各自背上幾條人命不可。”

  “也是,哈哈!二郎當時是被喚作‘青面太歲’吧!那也是一方凶神啊,嘿嘿……”

  “是呢。許久沒聽人喚起這諢名了,哈哈!”

  “那時,確實蠻有趣的。哈哈……”

  ――

  待到劉瑁回到府上,已是打過二更了。與吳班胡天海地的聊了半天,又到吳府用了晚膳,通家之好的交情,用頓便飯其實不算什麽。隻是看見吳班那極其誇張的鄙夷不屑,劉瑁還是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布衣人家平日裡隻早晚兩餐,一般來說每頓飯還隻是稀粥。隻有年節或是農忙時才是一日三頓,中午能吃點稠的。至於官宦商賈這等家底殷實的大戶,平日裡三頓飯食雖然不算稀奇,但午飯隻是附帶,可有可無。

  躲了這麽久,終於還是要回府的。實在是受不了與秀娘分別的時刻,劉瑁索性在外頭逛了一天,畢竟一個空蕩的小院比哭得梨花帶雨的秀娘容易接受得多。

  心情很是鬱悶的走到院子口,劉瑁愣住了,房裡亮著燈!這是怎麽回事?秀娘還沒走,還是又來了別的使女?

  劉瑁站在門前,忐忑的想著房中會是何等景象,手不知舉了多少次,仍是沒有做出什麽動作。仿佛是經過了相當激烈的心理鬥爭,這位昔日的“拚命三郎”終於心一橫,推開了本是虛掩的房門。

  “吱呀”一聲,推開房門的劉瑁隨即被愣在了當場。房中一燈如豆,案上擺放著一份早已涼透了的飯菜。許是等待了太久,疲憊不堪的秀娘趴在案幾上沉沉睡著,她身著一件白底紅邊雲紋圖案的曲裾長裙,一頭烏發縷在腦後,梳成一個垂髻,秀美的臉上似是掛著兩道淚痕,雖是進入了夢鄉,可眉頭仍是緊鎖著的,細細一看她嘴裡似乎還小聲呢喃著什麽,滿面的淒楚神色直瞧得劉瑁心如刀絞。

  今晨的那一幕回蕩在腦海中,自己確實有些過分了。作為一名婢女,又有什麽能力可以忤逆家中主母的意思呢?幾年的相處下來,劉瑁深知秀娘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女子,早間的呵斥隻不過是自己平日一向堅忍,把什麽事情都放在心裡,突逢變故,壓不住火氣,遷怒旁人罷了。真是對不住秀娘啊!

  想到這裡,劉瑁長歎一聲,走進屋裡,輕輕帶上房門。秀娘本是因為太困才打了個盹,聽到這一系列的聲響,終於悠悠醒轉。待劉瑁轉過頭來,便見秀娘慢慢從案上支起身子,仍有些沒睡醒一般,紅著臉迷茫地看著他。

  “呀!婢子怎麽睡著了?讓三公子見笑了。”秀娘帶著些羞赧向劉瑁行了一禮。

  “無妨。”強壓下心裡的苦澀,劉瑁勉強笑著說。

  “三公子還未用晚膳吧,飯菜已冷,婢子端去下廚熱熱。”已完全清醒過來,秀娘隨即恢復了婢女的本分。

  “不用了,吾在吳府用過晚膳了。”

  “哦!”秀娘略帶失落的垂下頭,微光閃爍的屋子裡陷入了一片沉默。

  劉瑁盯著秀娘看了一會,緩緩走到她的身旁坐下,略加思索。呼出一口濁氣,故作輕松的說道:“早間心裡煩悶,胡亂發了一通脾氣,對不住了。”

  秀娘慌亂的抬起頭,正見劉瑁滿目真誠的看著自己,又迅速羞紅滿面的低下頭去,嘴裡說著:“三公子說的哪裡話,折煞婢子了。”

  “此言發自肺腑,我真不是有意呵斥你的。”覺得秀娘不怎麽相信自己,劉瑁補充道。

  “不不不……”秀娘像是急的要哭了,跪伏在地,“早間的事自是婢子不對,本該婢子賠罪才是,實在當不起三公子如此啊!”

  劉瑁見此,哪裡還不明白。秀娘自幼為奴,尊卑觀念極重,一向這般逆來順受,便是自己再犯下何等錯誤,她也不會說自己半點不是。

  也許是因為這位三公子少時處境尷尬,長久以來不受父母疼愛,不得眾人吹捧,久而久之竟養成了謙遜的性子。如今十來歲的他周身全無上位者的趾高氣昂,反而對弱勢者報以同病相憐似的同情,漸漸造就了一副平易近人,折節下士的英雄本色。

  比如對於秀娘,一般的世家公子又如何會這般和善,打罵呵斥自是家常便飯。秀娘相貌也算端正,在旁的公子屋裡伺候,這等年紀早被收了房,哪會像這樣的,相處數年仍是相敬如賓,不曾越過雷池半步?

  劉瑁看著這位與自己相處數年的女子,仍是顫抖著雙肩誠惶誠恐的跪伏於地,心裡湧入陣陣苦澀。自己平時從未將她看成奴婢,一直視之如姐,難道她這傻丫頭從未看出來?還是因為身份懸殊,壓在心中不敢表現出來?唉,真是傻丫頭!似自己這般不受寵的世家公子,除了每月在府庫領些月錢,與她相比又真能高貴多少?吳班嘴中的“拚命三郎”此刻再無半點脾氣,頭上冒著汗水,搓著雙手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起身吧,我不怪你就是了。”

  “謝三公子!”秀娘盈盈起身,美目望向劉瑁,還真是哭出了兩行淚。

  “唉,好好的,哭什麽。”劉瑁滿心憐意,也未多想,便掏出手巾去幫秀娘拭淚。

  當手巾觸到秀娘臉頰的刹那,這一對少年男女都是愣在當場,兩人雖說已相處長達幾年時光,但一直未有這般親密舉動。秀娘瞟了眼直勾勾看著自己的劉瑁,瞬間羞紅了臉,垂下螓首。不得不說,燈下的美人越看越有味道,配合著這曖昧旖旎的氣氛,劉瑁不覺有些癡了,隻是張著嘴盯住秀娘看,右手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秀娘意識到貼在臉上的絲巾竟無半點動作,終於覺出有一絲詭異。強忍著羞澀,少女輕咬下唇,膽怯的緩緩抬眼去瞧那位舉止有些古怪的三公子。這一瞧不打緊,只見劉瑁似泥塑一般,傻呆呆的盯著自己看,也許是口張開得太久,竟已能看見晶瑩的唾液要順著嘴角流下來。見了這一幕,饒是秀娘這般被森嚴禮教捆了手腳的女子,也不禁掩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呃……”如夢方醒的劉瑁咽了口唾沫,放開舉酸了的右手,也陪著秀娘自嘲的笑起來,笑聲中透著那麽一股濃濃的尷尬意味。

  “三公子勿怪,婢子失禮了。”笑過了一陣,秀娘猛然感覺這樣實在失禮,又是一臉歉意的拜了下去。

  “我以一片真心待秀娘,秀娘為何這等見外。”劉瑁語中透出一絲不悅。

  秀娘思索了片刻,口中說著“謝三公子”,隨著便坐了起來。見秀娘終於放開了些,劉瑁心情也好了起來。可接下來想到的事情,卻又令他五感交集。

  “母親不是已經安排汝去演習歌舞麽,秀娘隻去便是,我不用人照顧也可以的。”說著這話,劉瑁也不禁有些心虛,今晨還因為未帶錢袋,差點餓了肚子呢。

  “怪婢子今晨未與三公子說清楚,其實……”秀娘看了一眼劉瑁,似是感覺到臉上火熱,又垂下了目光,喃喃說著:“其實婢子昨日已婉拒了夫人,隻是夫人尚未表態,似乎還有些惱怒,是以今晨欲與三公子商量……”

  直到此時,劉瑁方知早間是自己誤會了秀娘,一個卑微的使女竟然敢為了一個失寵的公子得罪主母。又是感動又是自責的這位三公子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也不看劉瑁的內疚表情,秀娘繼續用溫柔的語調垂著頭說著:“今日午間,夫人喚婢子過去。吩咐婢子不必去演習歌舞,隻是用心服侍三公子便是。夫人還說……”頸脖都已染上一層羞紅的秀娘又飛快的瞟了一眼劉瑁,在後者不解的眼神注視下,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夫人還說,今後婢子便是三公子的侍妾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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