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秀娘垂著頭,也不難想見此時的劉瑁肯定又是像先前那樣,一臉呆滯的看著自己。如若不然,三公子怎麽會驚叫一聲過後便再不吭聲呢?自家這位主子還真是的,別家的貼身使女在這個年紀早被壞了身子,偏這位三公子不但未曾冒犯自己,甚至還相當客氣。平日看來這也算是福氣,可今天不同了啊。別的且不論,今日自己都已經將使女頭攏成了發髻,這冤家還是沒發覺麽?不得不說,已到及笄之年的少女在情事上早已開竅,在朝夕相處的日子裡已經對自己服侍的對象情根深種了。
怎麽還沒動靜呢?秀娘心中一陣惱羞,話都說到這份上,這“狂三郎”竟是沒有任何表示,難不成還要自己去主動幹什麽不成?呸呸呸!在想些什麽呢,要矜持,要矜持……
不過,三公子對自己真的是很好呢,雖說眼下失寵,這偌大家業怕是與他無關了,也很難受舉薦為官。但是有著一個皇室身份,一輩子衣食不愁總是肯定的。一個女兒家,想那麽多又有何益處,坊間常言“易得無價寶,難覓有情郎。”之前隻不過主仆關系,他都不曾虧待自己,那以後呢……跟著他倒還真是不錯的決定。
秀娘自顧自的想著,身為一名女子,已是這奴婢身份,除了找一個踏實的男人依靠,又哪能有別的想法?而與此同時,難掩震驚之色的劉瑁卻是心亂如麻,不曾有那麽多的想法。之前的整整一天,自己都為了即將失去秀娘而憂愁苦悶,可猛然聽聞秀娘今後都會伴在自己身旁,這種失而復得的喜悅衝擊著自己,久久不能平息。
就在秀娘想著要不要抬頭提醒劉瑁之時,隻聽得耳邊響起了他那狂喜之中又略帶疑惑的聲音:“此言當真?”
“嗯!”秀娘也不抬頭,隻是柔柔的應道。聽出了那濃濃的喜悅之情,秀娘也跟著心中大喜,不禁牽動嘴角,淺笑起來。
“母親大人,怎麽又許可了?”劉瑁仍是有些不解。
秀娘斂了笑容,慢慢說道:“昨日聽聞夫人要將婢子調離三公子身旁,執意不從。夫人見婢子神色堅決,今日便召婢子往見,親口將婢子賜與三公子了。”緩緩說著,聲音也是越來越小,細如蚊蠅。
“原來如此。”劉瑁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頓了一頓,微一皺眉,問道:“你,不後悔麽?”
羞意未退的秀娘聞言,渾身一顫,仿佛是鼓起了全身所有的勇氣,這位已作人婦打扮的女子抬起了頭,直視著心上人的雙目,一字一頓的答道:“不!後!悔!”
很感動!這便是劉瑁此時的全部想法了。
道上留下“拚命三郎”諢名的劉瑁動了動嘴唇,卻未說什麽。隻是緩緩伸出手去,顫顫巍巍的將這位用情至深的女子摟在了懷中。清楚的感受到了劉瑁沉重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秀娘的心裡也是緊張不已,隻是乖巧的伏在他的懷中,雙手穿過他的衣袍,環抱在劉瑁結實的腰間。全身的肌肉都繃得很緊呢,連雙手也隻是虛扣在自己身上。秀娘有些好笑,不過她自己又能好到哪去,隻好將羞紅了的臉埋在這溫度逐漸升高的胸膛。
終於到了這一天呢!相擁的兩人同時這麽想著,也不多話,隻是安靜的享受著似是有些遲了的幸福。
“秀娘。”良久,劉瑁像是慢慢適應了這份親密,雙臂使上了些小小的勁道,將懷裡的美人與自己的距離拉得更近了。
“嗯。”很明顯的感覺到一股濃鬱的男子氣息向自己襲來,很溫暖,讓人很安心。秀娘臉上仍是暈陶陶的,嘴裡含糊的應著。
“唔,今後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是麽?”
“呃……是呢。”饒是溫順如秀娘,此刻也覺出有一絲的尷尬了。“三公子這可是問第三遍了。”
“噢,是麽?”被突如其來的幸福衝昏頭腦的劉瑁總算是反應了過來,撓了撓鬢角的垂發,“嘿嘿,不敢相信嘛!終於擁有你了。”
“嗯!”秀娘往劉瑁懷裡湊了湊,“婢子也是很高興呢。”
輕笑了一聲,劉瑁想到了些什麽,問著懷裡溫順可人的侍妾,“今晨,秀娘和我說過的,我的氣質似乎與往日不同,是麽?”
“嗯,是呢,婢子說過的,怎麽?”
“吳班今天也說了同樣的話呢,就是崇義【吳匡,字崇義。】世叔家的那位二郎。”
“唔,婢子有印象的。”秀娘想了片刻,憶起了那位與自家公子很是投緣的少年。雖說劉瑁出府遊玩時總是帶著秀娘,可這溫婉如水的女子隻是在旁管一些類似付帳的瑣事。對於劉瑁身邊的好友,她平日隻是盡到禮數,從來也不曾多看一眼,更別說交談了,是以沒什麽交情。畢竟一幫男子的玩耍遊戲,她一介女流實在不好參雜其中。
劉瑁又想到今晚在吳府蹭飯時吳班那鄙夷的眼神,嘿嘿一笑,繼續說道:“嗯,他也說了,吾今日的氣度不比往常呢。”
秀娘抬頭看著劉瑁臉上的笑意,心中一陣溫暖。“是呢,一種讓婢子很是放心,很是信任的感覺呢……”
“是麽!”
“對啊!昨晚三公子吩咐婢子去休息的時候,婢子就有些察覺到了。三公子滿面的自信,眼神中透露著一陣堅定不移的執著。”
“這樣啊……”劉瑁喃喃的念叨著。
“嗯!婢子昨晚還開心了很久呢。三公子平日萬事不理,實則文武雙全。隻是一直不甚自信,婢子真怕汝這滿身本事都無處可使呢。”許是感受到劉瑁寵愛的緣故,秀娘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一邊打量著劉瑁的神色,一邊說出憋了很久的心裡話,“若三公子今後能有這份自信,能夠成就一番事業也未可知。”
“唔……”劉瑁有些好笑的看著懷裡的麗人,調笑著問:“秀娘真覺得吾文武雙全,是可以成就一番事業的人?”
“嗯!婢子相信,三公子的那些好友也會是這般想法的。”秀娘仰起頭,認真的說道。
是呢!吳二郎今日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麽!自己果真是生生的讓心魔捆住了手腳麽?
昨晚之前的劉瑁可以說是認命了,對於那個“狂疾物故”的讖言深信不疑,並以為不必再做出什麽改變了。畢竟,以一個幾歲孩童的心智而言,這份恐懼來得太過巨大!所謂的習武和遊玩,不過是他為了逃避世事的方式罷了,隻有在習武和遊玩時,自己才能從那時刻籠罩住自己的夢魘中掙脫出來。可一旦入夜,周遭的一切都變了。白晝的種種仿佛是另一個自己,深深的無助又再度襲來,那無邊無際的懼怕感生生將自己拖入了另一個世界。
直至昨晚,在關乎父兄的所謂讖言出現在夢境中之後,這位少年終於意識到,原來,對於家庭,對於世間,他是有責任的。如果那是真的,在旁人都無從知曉的情況下,隻有自己挺身而出,才能設法阻止這一切。不管事成與否,都要試過了才能知道!
『事在人為!』
似乎是吳班說過的話呢,可惡啊,竟然被那小子教訓了!
夢境中的一切,即便說出口也沒人會相信。更何況自己這“狂公子”的大名還在,不論如何也很難使人信服啊。那麽,就交給自己吧!就讓吾,劉君郎的三子,諢名“拚命三郎”的劉瑁來試圖改變這歷史的發展吧。
唔,真以吾一人改變的話,也就無法被稱作是“歷史”了呢!
“三公子?”耳畔響起秀娘有些焦急的呼喚。
“哦,哦……剛才想些事情,似乎是走神了呢。”帶著一絲歉意,劉瑁垂下頭輕輕吻上了秀娘的額頭,使得後者又是一陣羞澀。
“三公子欺負婢子……”秀娘將螓首埋在劉瑁懷中,粉拳輕輕的捶打著這年輕壯實的胸膛,如同按摩一般。
“吾可是要欺負秀娘一輩子的男人喲!”劉瑁壞笑著說。
秀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呆呆的看著劉瑁,眼中三分羞澀,三分震驚,余下的便是深深的不解。
笑意不減的劉瑁伸出右手,捏著秀娘的臉蛋,滿是溫柔的緩緩說道:“你的男人,似乎是有些覺悟了呢!”
懷裡的美人稍微愣了一下,隨即竟是眼中噙滿淚花,猛地撲倒在男子懷中,期期艾艾的哭了起來。
“真好……”秀娘伴著哭腔輕聲說道。
“這……”劉瑁嘴角抽動了幾下,哭笑不得,不禁有些手足無措。隻是摟緊了秀娘,輕輕地撫著抽泣中的女子後背。
對啊,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現在已經有了這個女人了。身上的擔子又重了些呢,劉瑁對此卻不甚在意。他用臉頰有一下沒一下的蹭著秀娘的秀發,竟是湧起了一絲寬慰的笑意。有了這個對自己情深意重的女子,今後又怎麽好不明不白的撒手而去呢?查出父兄遭劫的前因後果,設法避免,說不定就能順便改寫自己的命運呢。數年以來的噩夢困擾,已使得劉瑁對於夢境中的一切深以為然。
今後還要保護這個柔弱的女子了,往日那些不屑一顧的名利,如今看來,也不得不好好正視一番了。若不掙下一份家產,萬一自身遭遇不測,讓秀娘可怎麽辦。說好的要逆天改命,不管是否自己命中所有,總要去爭一爭才不枉此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