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劉焉緩緩展開那個小包囊,只見一條黃色佩綬和虎頭Q囊包裹著的銅印映入二人眼簾。如今三公為金印紫綬,九卿諸將為銀印青綬,再之下便是銅印黑綬、銅印黃綬,眼前的這一套印綬便是國朝低級官吏所佩的印信。劉瑁腦筋有些轉不過彎來,為何父親平白無故拿出這一副印綬出來,還是這般的秘密謹慎。
像是看出了兒子的疑惑,劉焉將印綬一一擺放在案幾上,看著劉瑁說道:“此物自今日起便與汝保管,此次出行,汝的身份便是太尉府法曹屬吏,秩比二百石,月俸二十七斛。”【三公府分曹理事,掾吏為主,屬吏次之,令史再次。】
劉瑁吃驚的看著劉焉,心想自己一覺醒來,居然也成了官員,而且越過了鬥食、百石兩級,直接出任比二百石的三公屬吏。不對!片刻的狂喜之後,劉瑁便想到了此中的不比尋常,開口問道:“父親,孩兒尚未加冠,如何能受朝廷錢糧,就任官吏?”
將這一切都細細看在眼裡的劉焉,見劉瑁喜不驕矜,還能在短時間內發現異常之處,心中不禁掠過一絲訝異。微微頜首,面露讚賞之色的說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張角勢大,汝當速速啟程。這印綬乃太尉楊公昨晚遣人送來,一切事宜皆與為父商量妥當。事急從權,待汝破賊歸來,楊公便親自為汝主持冠禮,再行加官進爵之賞。”
見劉焉已和楊賜等人商議過此事,劉瑁也就心下了然,不再推脫。伸手撫著案幾上光滑的印綬,臉上洋溢著激動之情。
“這印綬自今日起便是汝囊中之物,待會看也不遲。”劉焉見劉瑁一臉興奮,心中也是一陣喜悅,隻是佯作不喜的笑罵道。
“呃……父親教訓的是,孩兒謹記。”先前心中竊喜,竟忘乎所以的把玩起印綬來,見這等失禮的舉動被父親瞧見,劉瑁也是大感羞愧,忙垂下了頭,不再看印綬一眼。
“孺子可教!”劉焉讚了一句,隨即臉色一變,極其嚴肅的說道:“為父隨後所言,皆是軍國大事,叔寶當句句牢記,不可敷衍。”
顯然,劉焉的聲音已是十分認真,劉瑁見識到了之後談話的重要,趕忙收斂心神,作正襟危坐狀,恭敬的等著下文。
劉焉滿意的點點頭,接著說道:“昨日為父與三公商議已定,今日午間汝便啟程趕赴巨鹿。與汝同行的是吳府的二郎吳班,並昨日晚間遊學歸家的祝龜。”
這祝龜乃是劉焉恩師祝恬的族孫,與劉瑁同歲,出身在漢中。十歲開始便離了父兄獨自出門遊學,遍訪名山大川。十二歲那年一個偶然的機會,劉瑁在雒陽結識了祝龜,得知此人乃是祝氏族孫後,便將其引入府中拜見劉焉。此後,劉焉便待祝龜如親子一般,每每資助其錢糧以供遊學,每回少則數日,長則月余,久而久之,祝龜在劉府的地位儼然比劉瑁還高上了一籌。劉瑁平日與祝龜很是要好,聽聞他回府了,心中甚為驚喜,卻知此時的重要,便強自按下好奇,繼續聽劉焉說著。
“法曹,主郵驛科程事。汝此行,佩法曹屬吏印綬,名為整頓冀州驛置【驛站】車馬,實則探查沿途太平道眾分布虛實,借驛傳便利上奏情報至太尉府上,此為其一。”劉焉頓了頓,略微皺眉道:“其二,抵達巨鹿後,設法探明張角所在。屆時便留在巨鹿,跟蹤張角,時刻確定其具體位置,依據雒陽方面的計策行事。”
昨日席間,劉寬已將此事暗中交付給劉瑁,難道父親不知?劉瑁略帶疑惑的看了劉焉一眼,見劉焉神情凝重,竟然全然不知昨日席間之事。這是為何?莫非是那寬公有意為之,想試試自己的膽色?幸虧當時聽後,十分乾脆的滿口應承下來,倒將劉寬嚇得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還真是“酒壯慫人膽”啊,古人誠不欺吾。想到此處,劉瑁竟是忍不住苦笑起來。
劉焉本就認為此舉太過輕率冒險,見劉瑁面露苦笑,更是確定了自己的想法,當即壓低聲調說道:“探查太平道虛實乃是勢在必行,汝當全力以赴。至於跟蹤張角一事,叔寶須記得謹慎二字。此事如若不成,禍必至焉。”
劉瑁看劉焉這麽說話,未曾想家國大事,倒以為是替自己擔心,此刻竟是有些感動。幾年以來,劉焉有意疏遠劉瑁,父子二人已經很久未有這般平心靜氣的交談了。
“父親放心,孩兒定當竭力促成此事,為國分憂。”
滿心歡喜的劉瑁竟是拱手說出這番話,著實讓劉焉驚了片刻。定睛看了看自家三男,見他說得如此豪邁壯烈,臉上卻是一番喜笑顏開的表情,當即心念一轉,想通了此種關鍵。
父子沉默良久,劉焉見劉瑁仍是笑容滿面,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這些年,苦了你了,皆是為父的不是。”
“父親……”劉瑁自從十歲以來,便性格孤僻,自以為不需要父母的愛護,也可以很好的過著。此時他才知道,這些年的逞強竟被劉焉的一句話所化解,是多麽的可笑,悲喜交加的劉瑁竟已是熱淚盈眶,泫然欲泣。
劉焉心裡也是一陣傷感,也是懊悔有些愧對這個孩子。可現在卻不是談論親情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屋外,見天色已是不早,劉焉溫聲說道:“當下事急,關系家國,待汝歸來,吾必好好盡這父親之責。”
“孩兒明白。”忍住悲戚,劉瑁正色說道。
“嗯!”拍拍三男強健的臂膀,劉焉運氣於腹,朝屋外朗聲說道:“汝且入內。”
雄渾有力的聲音讓劉瑁心下一驚,一直認為父親乃是一介文人,竟有如此深厚的內力麽?尚未想通此節,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又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來人七尺上下,年紀比自己大上許多,一身軍士打扮,甚是強壯。配上橫肉滿面、一臉油光的相貌,使得他渾身散發著一股悍勇的氣息,雖儀容欠佳,難登大雅之堂,倒不失為一名怪力驚人的赳赳武夫。
來人行至偏廳正中,一抱拳,單膝而跪,竟是向劉焉行了一個軍禮。劉瑁略一失神,那漢子已開口說道:“屬下龐樂拜見家主。”嗓門之大,愣是震得案幾都微微顫動起來。
“好!”劉焉眼底浮起一絲讚許,“起身答話。”
“諾!”龐樂低頭應了一聲,長身而起。
劉焉好笑的看著一臉震驚的劉瑁,一臉慈愛的說道:“此人乃是為父部曲,此前於陽城山操練,年初至今一直在府中聽為父調用。此番事大,叔寶正是用人之際,為父便將他撥與汝調用。他乃是汝龐叔父的族子,忠心可用。”
劉瑁聽完,才明白過來。劉焉當年隱居陽城山之時,便簡選年少勇壯之士操練,養為部曲,也就是私人部隊。如今世家大族僮仆成千上萬,養個千八百的部曲實在不算什麽大事。所謂的龐叔父,便是劉焉的結義兄弟龐羲龐子胥,劉焉出山為官後,陽城山的部曲便盡數交於龐羲率領,如今這隻部曲已有家兵二百,也算是小有規模了。
此人既是龐羲族子,又勇武如斯,確實可當大用。劉瑁大喜,拱手道:“多謝父親。”
“於公於私,皆是應該。”劉焉擺擺手,笑道:“叔寶雖是第一次見彼,彼卻是早就認識汝了。”見劉瑁一臉疑惑,劉焉使了個眼色,示意龐樂自己解釋。
龐樂會意,抱拳說道:“自屬下年初至家主府中聽用,便被家主安排護衛三公子,幸而三公子未受歹人襲擊,故屬下一直在暗中守候,從未露面。”
“這……”劉瑁聽完,也不知是喜是憂,神色複雜的看著劉焉。
“此子是汝大嫂之堂弟,故而為父便安排其與汝共赴巨鹿之行。”劉焉不欲多言之前的事情,便岔開話題說道。劉焉長子劉范之妻便是龐羲族女,故有此說。
“多謝父親。”劉瑁經龐樂一說,心亂如麻,隻得機械的謝道。
眼見劉瑁心情差了許多, 劉焉也是有些尷尬,沉聲說道:“為父這便當值去了,一眾事宜已是吩咐了祝龜與龐樂二人,叔寶有何疑惑,問此二人即可。”說完便起身站起,整理著身上的紫色袍裾和青色佩綬。
“父親……”劉瑁見劉焉要走,想開口,卻不知應該說些什麽。
劉焉渾身一震,閉上眼呼出一口濁氣。再睜開雙眼時已是另一番神態,全無之前的溫情。
“慈多敗兒。為父十五歲時已獨自拜往祝公門下求學,汝今年十五,既有此千載難逢之機,更當發奮,立一番豐功偉業。”劉焉又定定的看了劉瑁一眼,緩緩說道:“惟其二者,當慎之又慎,不可造次。”
見劉焉當著外人的面,已是擺出一副公卿大夫的氣度,劉瑁便也不再矯情,拱手說道:“孩兒謹記。”
“嗯!用過早膳便準備啟程吧,不懂得盡可向祝龜、龐樂詢問,為父赴衙署去了。”劉焉說完,便大踏步往外走去,將劉瑁的“恭送父親”遠遠拋在身後。
劉瑁一邊用著早膳,一邊聽龐樂說明此行的路線安排,待飲了一口茶湯結束早膳之時,已是將此行的安排了解了個大概。
劉瑁滿意的點點頭,便和龐樂聊起天來,隨口問道:“龐兄貴庚?”
“不敢!回稟三公子,屬下乃是建寧三年生人,今年十四,比三公子尚小一歲。”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