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的美人兒像是已經睡熟了,蜷在懷裡一動不動,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劉瑁重又睜開雙眼,雖有醉意時而侵襲,卻仍是如何也難以入睡,上午那幾位大臣的話語一遍又一遍在腦中回蕩起來。吾劉氏的大漢帝國,真的到了如此地步麽?太平道已發展到數十萬眾的規模,而滿朝文武卻知之甚少,作為帝國決策者的當今陛下竟然是被橫行無忌的閹宦蒙在鼓裡,全不知情。若是真如幾位大臣所言,一旦張角造反,八方呼應,那可就是動搖國本的大事了。
想起午膳時,寬公借著觥籌交錯,悄聲對自己的耳提面命,劉瑁便覺得一股無形的壓迫向自己襲來。據寬公所言,這是帝師三老反覆研究之後的決議。吩咐以自己為首,揀選三兩少年俊傑一同出京向北,路經河內、魏郡,直抵太平道教首張角的家鄉巨鹿。而任務則是摸清這一路上的太平道勢力分布,以及盡力找到張角的所在,並鎖定他的位置,及時通過各地驛置上報三公府上。
“嘶……”劉瑁想到此處,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渾身打了個激靈,驚出了一身冷汗。秀娘還在身邊呢!微微平複下來的劉瑁急忙看了看懷中的佳人,見她並沒有被自己的動作吵醒,才安下心來。
跟蹤張角麽?如今張角勢大無匹,太平道信徒眾多,若是稍有不慎露出一絲馬腳怕就會身首異處。若如三老及劉陶所言,張角已經開始作謀大逆的準備,正是慎之又慎經不得半點風吹草動的時候,此時那等去處怕是普天之下最危險的地方了。
以前的自己,怕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應承下來吧,不過現在嘛……這種大膽的計謀,光是聽起來就讓人感覺周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了呢,不是那種醉酒之後的燥熱,而是像凜冬時節沐浴在和煦陽光之下一般。隻不過這十分舒暢的觸感不是來自體表,而是從心底深處散發到身體的每一處,使整個人都充滿了力量和對挑戰的期待,對生命的向往!
年少的優勢不正是這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勁麽?吾劉瑁身為皇室後裔,為了保住劉氏宗廟免遭顛覆,便如楊公所言,做一回那不畏虎豹的初生牛犢又如何!
打定了主意,劉瑁心中的慌亂和恐懼盡皆消散不見,卻感到一股倦意陣陣襲來。上下眼皮越來越沉重,像是扭打在一塊,又各自被朋友拉住的兩個莽撞漢子一般,時而接近時而分開。看著懷中秀娘睡得香甜,那粉頸玉面便在黑夜中也是一種誘惑,不禁湊過身去在美人額上輕吻一口,才戀戀不舍的閉上雙眸。
接下來的事情已非自己所能預料,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劉瑁終究是少年心性,無法仔細思索周全,索性撇開了所有雜念,不去多想,會那周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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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微微呈現一絲灰色,劉瑁便已醒來。
昨天午間,劉瑁就因為被楊賜、劉寬灌得伶仃大醉而被扶回房中休息,除三更時分醒來過一次外,這正是飯量大增的少年竟是連晚膳都未吃,就一口氣睡了將近八個時辰。
想想都令人吃驚啊!劉瑁有些無奈的用右手摸了摸額頭。醉意早已消散,隻余一身的酒氣證實著昨日的荒唐並未夢境。
不對!劉瑁又認真的嗅了嗅,這泛著糧米香的酒氣之中,竟似乎混著一股胭脂水粉的味道。不,不全是胭脂水粉的香味,還有一絲如麝如蘭的暖香,像是秀娘身上的體香。
秀娘?秀娘!劉瑁這才想起來,自己懷裡還蜷著一位妙齡佳人呢,看著她熟睡的樣子,甚是可愛。本是很溫馨的畫面,劉瑁卻是擠著眉頭露出一絲難堪的苦笑,本想著早起舞一套劍法再去好好泡個澡,可現在呢?看著自己被秀娘脖頸壓得已失去知覺的右臂,他心中五味雜陳,有欣喜,有苦惱,有甜蜜,有窘迫……不一而足。
這種專屬於男子的責任感,真是很不錯呢。劉瑁環住秀娘,輕輕在其嘴唇上蜻蜓點水般的吻了一下。一吻之後迅速躲開,滿面通紅,像是小時做壞事被父母發現了一般。
“唔……”感覺到了身旁的動靜,秀娘迷迷糊糊的醒轉,卻是尚未睜開雙眼。片刻之後,才想到剛才似乎唇上遭了襲擊,不禁驚叫出聲,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男子。這一聲音色清脆的驚聲尖叫,像是有衝破雲霄的力度一般,頃刻向四面八方穿透而去,一瞬之後便傳到了府邸的各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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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一身乾淨衣褲,劉瑁感到一絲神清氣爽,全身充滿了一股少年特有的銳氣,如初升的朝陽一般,和昨日午間狼狽離席的時候判若兩人。
早間先是舞了一陣劍法,又美美的泡了一個澡,接著換上了這一身乾淨衣褲。可至始至終,劉瑁和秀娘都未說一句話。往日府中的尖叫聲都是劉瑁在三更半夜的睡夢中發出的,而今日尖叫聲的主人換成了秀娘,且是天色漸明的早晨。這曖昧的時分,這淒厲的慘叫,天知道那些嚼慣了舌根子的下人仆從會怎麽編排這一對自以為很純潔的年輕男女。
從不敢和他說話,到不敢抬眼看他,秀娘當真是窘迫到了極點,而如今竟是埋首做著事情,連頭都不抬了。劉瑁心裡叫苦,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緩和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三公子!”
正當小院內這一股壓抑的尷尬無法排解時,門口傳來一聲呼喚。劉瑁聽出仍是昨日早間前來通報的鶯姑,大喜過望。倒不是為了父母來喚自己有多高興,而是高興終於有人來打破沉默了。當即朗聲說道:“進來罷!”
鶯姑緩緩步入小院,在劉瑁面前站定,象征性福了一禮,也不看他,隻是垂首說道:“家主喚三公子速至偏廳用膳。家主吩咐,有要事相告,還望三公子即刻與婢子同去。”
劉瑁早已習慣了家中的奴仆對自己的不尊重,也不生氣。隻是回頭看著四處找活乾的秀娘說道:“嗯!秀娘,吾等這就隨鶯姑去吧。”
秀娘見此,心中再也躲不過去了,隻得放下手中的活計,低眉順目的挪到劉瑁身旁,細若蚊呐的應了聲“諾!”
哪怕隻有輕輕的一個字,在劉瑁看來也正如天籟妙音一般動聽,勉強忍住心中喜樂,面上卻不表現出來,隻是對鶯姑說道:“吾這便前往,勞煩鶯姑領路。”
鶯姑也不言語,轉身便往偏廳走去。劉瑁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不時拉拉秀娘的柔荑,撓撓這位二八少女的手心,惹得秀娘嘟著小嘴一臉嬌羞的嗔怒。
好不容易忍住沒笑出聲來,劉瑁的心情也是慢慢變得大好了。不好出言相勸,就隻能上下其手,摸摸抓抓了。見秀娘流露出了些女兒神態,不似那般手足無措的可憐樣兒,劉瑁懸著的心也算是落了地,人聲漸多,他也不便再動手,隻得老老實實的跟著鶯姑走。
不多時,便到了偏廳門口。正見劉璋從廳子裡走了出來,兩兄弟見了禮,隨意寒暄幾句,劉璋便告了罪離去了。劉瑁望了一眼劉璋離去的方向,微微歎了一口氣,來不及多想,便回身往廳中走去。不知為何,劉瑁仍能感覺到自己唯一的弟弟那濃濃的敵意。
偏廳中的主座上,端坐著劉焉和費氏,二人案前的吃食已經撤下,換上了消食解膩的清茶,看情形是已用過了早膳,正一邊聊著天一邊等著自己。
“父親、母親安好!”
“主君、主母安好!”
“叔寶來了啊,坐。”劉焉聽著劉瑁、秀娘問安,也不聊天了,轉過頭來吩咐劉瑁入座。從昨日起,劉焉便開始以表字來稱呼自己的兩個雙生兒子了。
劉焉似乎心情不錯,滿面紅光,精神奕奕,似是比平日年輕了三五歲。而費氏今日卸了昨日的盛裝,換上了家居的常服,看向自己的目光少了一分鄙視,多了一分懷疑,總歸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右側的案幾上已布滿早膳的幾樣餐點,葷素搭配,色香俱全。劉瑁剛入座,便聽得費氏像是早有安排一般的說道:“吾有些乏了,便先回房去了。瑁兒在此陪乃父說話,其余人等皆退出去吧。”話音剛落,便又深深看了劉瑁一眼, 向內堂走去。
緊接著,秀娘及滿屋的使女也悄聲退了出去。劉瑁有些奇怪的看著主座上的劉焉,心中想著費氏先前那個滿含深意的複雜眼神,卻是如何也參詳不透。
正當劉瑁走神的當口,劉焉也細細地打量著自己的這個兒子。從最初的滿懷希冀,到之後的刻意疏遠,再到之後的有意放任,父子之間在這十幾年的時間裡經歷了太多的關系變換。而如今,這位年方十五的三男,得到帝師三老的交口稱讚,且被委以重任,竟將一步步成為自己最出色的兒子麽?那以前最受自己及夫人喜愛的劉璋,倒稱得上是文質彬彬的儒雅君子,但終究是受挫折太少,意志太過於薄弱,長此以往恐難成大器。天下將亂,這位武道上有些造詣的三男也許更能幫助自己。
看看天色已然不早,待會還要去衙署當值,速速交代了公務才是。劉焉趕忙收起雜念,開口說道:“汝昨日酒醉,今日可醒了?”
“回稟父親,瑁已清醒。”劉瑁見父親問話,畢恭畢敬的答道。
“嗯,很好!昨日午後,為父與三老等又談了一個時辰,將一些細節說定。”劉焉頓了頓,向劉瑁招手說道:“汝到案前來。”
劉瑁心裡“咯噔”一下,須知對案而坐與稱呼表字一樣,便是將自己視為平起平坐的成人了。當下拱手稱“諾”,快步走到案前坐下。卻見劉焉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囊,擺在了案幾上。劉瑁定睛一看,竟是看見一套官員的印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