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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酋》第三十三章 阿彌陀佛
  真是失火了?!

  劉瑁後腦隱隱作痛,逐漸理清了現實與夢境的區別,趕忙從床榻上跳將起來,正撞在祝龜的胸膛上,只聽得“咚”的一聲,劉瑁吃疼不過,又被重新的彈回床榻,摔到了竹枕上。

  “叔寶,這……對不住了,摔到哪了麽?”黑夜中不見五指,祝龜仍是清楚的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急切的探過身子詢問,只是動作上輕緩小心了許多。

  劉瑁揉揉撞得不輕的前額,苦笑一聲,擺手道:“不妨事,外頭是怎的了?”

  祝龜見劉瑁未傷到口鼻,放下心來,道:“我也不清楚,也是剛聽得門外響起救火聲。”

  “哦,”劉瑁按了按昏昏沉沉的腦袋,許是想到了在孟津渡那一夜的驚險,壓低語音噓聲道:“莫非又是賊人?”

  心下略一思索,又向外看了看,祝龜才輕聲道:“應該不是!此地不比那孟津,乃城中,若是賊人絕不敢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劉瑁在黑暗中點點頭,束好衣袍正要與祝龜出去看看,門上又傳來一陣略帶急促的叩門聲,緊接著一句輕柔的女音響在耳畔:“兩位公子,速速起來,外頭似乎走水了。”

  尹小姐!一路同行,這柔美的聲音對於劉瑁與祝龜而言,自然是再熟悉不過了。不便請教芳名,一月下來,幾人都是“公子”、“小姐”相稱,這樣也有個好處,為戴著帷帽的尹小姐又增添了幾分神秘的美感。

  房中兩人應了一聲,將隨身攜帶的包囊系在腰間,快走幾步將門打開,正見尹小姐身著素色長裙,依舊戴著帷帽,焦急的等在門外。劉瑁趕忙道:“尹小姐可知外頭髮生什麽事了?”

  “小女子也不知,但聽得往來仆僮說,走水的地方似乎是離此一牆之隔的鄴縣驛置。”睡到夜半被呼聲驚醒,尹小姐顯得有些不安,語音微微顫動。

  劉瑁已聽祝龜分析過,外頭應該不是強賊作亂,遂安慰道:“不必驚慌,有吾等二人在,定能保得尹小姐周全,不負吳世叔所托。”

  尹小姐聞言,大為感激,斂衽施禮道:“多謝二位公子了。”

  想到在孟津時,自己見三女遇險也未搭救,劉瑁臉上不禁泛起一絲微紅,為了不使自己尷尬,忙招呼祝龜與尹小姐帶好行李,出門去觀瞧一番。若是旁的小事,劉瑁卻也不想去湊熱鬧,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方才聽尹小姐說,走水的地點正是下午才造訪過的驛置,多少是太巧了些,也不知那肥胖的驛吏是否在衙署中留宿,若是那份公函出了紕漏……想到此處,劉瑁不禁又加快了腳步,急匆匆的踏出門去。

  街上人潮湧動,呼聲鼎沸,好不熱鬧。有澆水滅火的,有提桶挑水的,有奔走相告的,有急聲示警的……土木壘砌的驛置已被燒得面目全非,許是年久失修,承重的房梁被火一燒,皆是塌了下來,本身不大的驛置垮作一堆,木頭在火焰的侵蝕下發出“劈哩啪啦”的哀鳴。熊熊烈火伴著冬季的乾燥晚風,越燒越旺,將驛置與街邊救火的人群硬生生的隔開了,急得要衝入驛置搶救公文符印的驛吏直跳腳,大呼“造孽”。

  天竺的佛教從後漢初年正式傳入中原,為人信奉,漢明帝甚至在京都雒陽修建了一座白馬寺,故時人將佛陀用語也用得十分精熟。“造孽”本是佛家因果報應之說,今生作惡,來世遭報;現時作孽,日後遭報。可坊間俚語卻是不然,民眾常在身處逆境時喊上一聲“造孽”,說的是前世作下了惡,今生才如此不順,此舉倒是聰明,把自己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劉瑁抬眼看去,只見那幾名驛吏皆是衣冠不整,戰栗不安,口中哀嚎怒喝,不堪入耳。幾人皆未著公服,若不是口口聲聲喊著公文符印之類,哭天搶地的後悔不迭,誰人也想象不出這竟是身在郡中首縣,吃喝皆由朝廷供給的一乾吏員。可這幫人身材或是勻稱,或是消瘦,竟無一人長得肥胖!

  瞧見祝龜投來的擔憂眼光,劉瑁也是滿心焦急。都這麽長時間了,那胖驛吏還未出現在人群中,要麽是困在了驛置,要麽便是假冒的了!不論是哪一種,都是難以接受的。這場大火,燒得如此迅猛,卻未波及周邊,再配合午後的事情,實在是太蹊蹺了些!難道是被太平道中的人發現了?或者,那胖驛吏便是太平道的信眾,放把火燒了驛置,引起大家的注意,自己已是攜帶著公函遁去了?眼見湧入街頭的巡城士兵越來越多,劉瑁愈發擔憂,若是胖驛吏如自己所想,此刻城防空虛,他大可騙開城門,將公函交到太平道教徒的手中,甚至直接向張角告發朝廷的密謀……劉瑁不敢再想,雙目直直的望著趕來撲火的士卒們,但願能找到那份原封不動的公函,推翻自己的一切猜想。

  “叔寶,”祝龜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劉瑁身旁,從不遠處走來,將嘴湊到劉瑁耳旁輕聲道:“我方才去驛舍問了一圈,發現午後碰到的那個雜役也不見了。”

  劉瑁與祝龜對視一眼,心道:一準兒出事了!

  大概一刻鍾後,大火才被逐漸控制住,可此時的驛置已是只剩下斷壁殘垣,冒著煙熏火燎的刺鼻氣味嗆的眾人叫苦不迭。幾名驛吏在大火撲滅的當口趕忙衝入了驛置。劉瑁不便在眾人面前亮出身份,站在一旁用衣袖掩住口鼻,雙耳雙目都沒閑著,時刻關注著驛置之中,怕放過一絲信息。

  “這這這……這是趙大啊,平日裡他不是都回屋安歇嗎?為何今日這般背運啊!”衝入驛置的一名驛吏大聲呼喊著。

  緊接著,一名婦人也不顧眾人阻攔,跌跌撞撞入了驛置,許是看清了那衙署中的屍體,便開始大聲嚎啕:“孩兒他爹啊,怎今日就宿在驛置呢!你這一去,奴和孩兒如何是好啊!”話音未畢,驛置門口幾個怯怯的垂髫小童也開始低聲抽泣起來,想來便是那胖驛吏的妻兒了。

  劉瑁與祝龜交換了一番眼神,心知此事大大不妙了,卻不知那名消瘦的雜役會不會也葬身火場了。

  “這是哪個?怎麽在驛置中?莫非是驛置來了賊人?”

  “不像……呀!這不就是今年的那個瘦子雜役麽?”

  “是有些像,真是晦氣,一年都沒榨出幾升油來,還死在了驛置裡。他哪來的膽子,竟敢宿在驛置,也不瞧瞧自個兒的身份。呸!”

  ……

  緊接著便是一陣汙言穢語,謾罵詛咒。劉瑁視若不見,聽若不聞,心中想的都是之後該如何是好。聽這些驛吏的說法,胖驛吏和瘦雜役平日都不會在驛置安歇,今日卻一反常態,更是被活活燒死在了驛置中。午後才見的兩個人,夜間就一齊斃命了,會是巧合麽?劉瑁不相信,只是慶幸胖驛吏並非太平道的信眾,沒有直接將公函帶出城遞交給張角。

  與此同時,祝龜也是頭疼不已。情勢再明顯不過了,驛置中死去的二人,與劉瑁和自己的是脫不開乾系的。但到底是何人所為呢?莫非真如龐樂所言,這一路上自己都被人盯得嚴嚴實實,還發覺不了?即便是當日的苗姓男子,自己都能在十丈之外感受到他的氣息,為何這二十余日以來,自己沒有任何異常的發現呢?這回盯著劉瑁一行的強手,比那苗姓男子的武藝還要高上許多倍不成?一連串的問題擠在腦中,毫無頭緒。

  正當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入內的一幫驛吏招呼著雜役抬著兩具屍體出來了。 劉瑁正想著找個什麽借口上前查看一番,卻見祝龜已面帶悲戚的走上前去,對那幫驛吏道:“各位公差,兩名大哥沒於公事,可欽可佩。小弟感動之至,無以為敬,願獻上一些錢財作為口含之物,保得兩位大哥陰間平安,還望諸位公差成全。”

  那幫驛吏平素少有交集,對死去的二人全無感情可言,可見這少年要獻上錢財,如何不願?雖說這錢財有些晦氣,但也不能錯過不是,作為小吏,平日不就是吃拿卡要,什麽錢都不推麽。遂滿口答應了下來,讓祝龜靠近了那兩具屍體。

  祝龜拱手作揖,謝過了眾人。靠近一看,但見兩人已被燒得不識顏面,所穿衣物皆化作灰燼,唯獨一胖一瘦甚是打眼,看身材確實是午後所見的兩人無疑。祝龜面色虔誠,雙手合十,學著京都白馬寺中的僧人宣了一聲佛號,從懷中摸出六枚銅錢,分成一邊三枚銅錢,分別用雙手放入了兩人口中。接著雙手合十,低頭默念了一陣,又口稱一聲“阿彌陀佛”,便不再言語,肅立當場。

  那幫驛吏想著祝龜說口含之物,必能拿出些珠貝金銀,哪知只是區區六枚銅錢,心中大為失望。可既然已經應承了下來,也不好催促,只能耐著性子看完這一套祈禱。見祝龜口稱“阿彌陀佛”,知道這算是完事了,也不再理他,敦促雜役將屍體抬走,順帶著將簇擁的人群遣散了。劉瑁見祝龜裝模作樣的這一出,必有所圖,心領神會,便招呼尹小姐一齊走回驛舍,隨著人群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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