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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酋》第三十四章 生豬死豬
  窗外的人聲漸漸息了,又恢復到了夜間的寧靜。眾人邊走邊聊,各自招呼親友回家,仿佛之前的那場大火沒有發生一般。

  互道了一聲晚安,目送尹小姐進屋後,劉瑁與祝龜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需要消化的信息量太多了,二人剛進屋,便急不可耐的點上豆燈,跪坐在案幾兩側商談起來。

  劉瑁心中滿是疑惑,憋了一路,好不容易捱到了客房,忙開口問道:“適才公道的舉動必有所圖,到底是何意?快快說與我知曉才好。”

  剛才回房的一路,祝龜的臉上都掛著淡淡的憂傷,也不知是為何,聽劉瑁開口詢問,勉強牽動嘴角禮貌的淺笑了一聲,道:“那是我早間遊歷名山大川途中學會的一點小伎倆,看見那幫雜役抬著兩具屍體出門,我就想著能不能借故靠近些查看一番,可一時情急竟想不出好法子,心中焦急萬分,便左顧右盼的有些不安。正當此時,無意中瞥見了尹小姐,才想出了那個法子。”

  見祝龜說了半天,也沒說那一番做作到底是圖的哪般,劉瑁更加著急了,不快道:“公道還真是好性子,這時候了還有心思說些閑話,哪有甚的奇謀妙計,是看一眼美貌的女子就能想出來的,更何況那尹小姐頭戴帷帽,你也看不真切不是。”

  祝龜聞言,愣了一下,搖頭苦笑道:“非也!非也!叔寶謬矣。我非是貪戀尹小姐美色,而是憶起了尹小姐的祖上,才想到的那個法子。”

  劉瑁越聽越糊塗,道:“尹小姐的祖上……莫非是那個有‘酷吏’之名的長安令尹賞?”

  “正是!”祝龜答道,見劉瑁有些不耐的神色,便不再賣關子,理了理思緒,徐徐道來:“那長安令尹賞,雖說生性暴虐,為官多用苛政峻法,落得個‘酷吏’的名號,但他卻真的有幾分本事。我少時長在漢中,途徑長安來到的雒陽,在長安住宿時就曾聽得驛舍的店家說起過尹賞斷的一個案子。話說其在長安任縣令時,有一男子報案稱其兄被其嫂所殺,之後又防火燒了房屋。可審理時,那被告的婦人卻一口咬定她從未殺人,其夫是死於意外的火災,一時之間各執己見,對峙不下。由於證據不足,無法下判,案情變得撲朔迷離。此刻便顯出那尹賞的本事了,相傳他也不再審那對叔嫂,反而令屬下抬來兩頭豬放入柴房中,一生一死,作好標記後放入柴房焚燒,火滅後取出兩頭焦豬檢驗,結果發現活活燒死的,嘴中有灰;而之前便死了的豬口中無灰。接著,他又命人查驗被殺死者的屍體,發現死者口裡並沒有灰。”

  耐著性子聽了許久,劉瑁終於聽出端倪了,想不到那尹賞還有這般本事,當即接過話題道:“如此一來,便可以認定必是那婦人謀殺親夫了!”

  “不錯!”祝龜頜首道:“尹賞驗證了自己的判斷,便當即定案,那死者便是被他妻子所殺,之後再縱火燒屋,企圖毀屍滅跡。若是活人身處火場,必定會因為空氣稀薄而大口呼吸,將火焰灼燒後的煙霧灰燼吸入口中,留下痕跡。而若是此人在火起之前便已去世,便不會呼吸了,口中自然沒有任何黑灰。”

  一番論斷言之鑿鑿,聽得劉瑁連連點頭,隻拿眼睛瞥著祝龜的雙手,待話音剛落,劉瑁便趕忙問道:“那依公道查探,那二人的口中是否有黑灰呢?”

  祝龜面色一沉,伸出修長的雙手,憂心忡忡道:“待我查探時,二人皆是雙唇緊閉,未吸入任何黑灰。”

  “這就麻煩了。”劉瑁之前看那祝龜的雙手潔白無瑕,便知情況不妙,只是心中還存著一絲不願承認的僥幸,此刻聽得這番說法,不禁臉色一暗,身子也有些萎靡不振的垮了下來。

  祝龜看了看與自己表情並無二致的劉瑁,停頓了片刻,道:“午後我注意到,那胖驛吏將公函收在了懷中,可方才查探時卻未曾發現,想來已經被賊子奪去了。倒是那瘦雜役,致死的那一刻,仍將手探入懷中,死死攥著我送他的那把銅錢。”

  事情的來龍去脈再清楚不過了,胖驛吏和瘦雜役因為牽扯到了公函的事情,被賊子弄到了驛置中,估計在一番逼問之後,便殺了二人,再放火燒屋毀滅證據,偽造成意外的天火襲城。

  劉瑁長歎了一口氣,道:“胖驛吏汲汲於富貴,接下來往京都送公函的任務,卻因此而喪命,寄予他無限希望的公函被賊人搶去;瘦雜役混跡於最底層,唯唯諾諾,苟且偷生,卻得了你的一把賞錢,雖說倒了血霉,沒命去花,但終究還是將那一把銅錢攥在了手中。人事無常,當真不假。”

  祝龜有些驚奇的看著劉瑁,沒曾想之前所謂不喜詩書、專愛鬥勇的“拚命三郎”卻有了這般深刻的想法。十幾歲的少年,有了命運因果的思索,也不知是好是壞。祝龜愣了一陣,卻終究沒有接過這個話題說下去,皺眉道:“這公函,十成十是被賊人搜去了,可吾等竟不知他是哪方勢力作祟,可真是惱人的緊。”

  劉瑁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突然有了這般想法,按了按眉間,道:“會不會是龐樂所說那位高手?”

  祝龜沉思片刻,道:“恐怕就是他了,據龐樂所言,他平日都散發出迫人的氣息,今日卻銷聲匿跡,莫非是認為吾等多日來未有動作,才改為暗中窺探,使吾等放松警惕。正巧吾等今日出入驛置遞交公函,便被那人逮個正著?”

  “恐怕就是這樣。”劉瑁道:“不過,即便知道是那龐樂口中的高手所為,吾等並不知其所屬勢力,這才是最令人頭疼的地方。若他真是太平道的教徒,從吾等在雒陽出發時就緊跟其後,現在又盜走了上呈帝師三老的機密公函,事態是越來越嚴峻了。”

  祝龜也是唏噓不已,道:“現今死無對證,也無從查起了。”

  兩人冥思苦想,卻沒個頭緒,一時陷入沉默中。良久之後,劉瑁複又想起之前的夢境,忙逐一說與祝龜聽了,仔仔細細,沒有漏下一點細節。

  這一番夢境說下來,直把祝龜聽得是一愣一愣的,那些場景之前是聞所未聞,莫非是之後的預示?其中“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太平”的一句口號更是下午聽過的,正是那數名奏樂傳道的太平道教徒所說。若這些是真的,那麽太平道當真會號令天下,頭戴黃巾謀反?祝龜聽說過聖人賢士能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那周朝的太祖周文王便是如此。而現在,之前頂多算是俠義之士的劉瑁竟也有了這種能力,豈不是說劉瑁也是能開創一代基業的聖人賢士?祝龜漫無邊際的想著,心知這一切也只有等到太平道真正謀反的那一天才能得到證實了。當即撇下別的想法,道:“若真如叔寶所言,今後的天下還真是亂象頻生了。”

  劉瑁道:“是啊,真如夢境所言,咱這大漢怕是要受一番大磨難了。”

  祝龜點點頭,道:“我還記得,叔寶曾經說過,你那七年的夢境都涉及到了今後的預示,是麽?”

  “正是!”劉瑁忽然想到之後那一天的夢境仍未說與祝龜知道,急聲道:“這些日子甚是繁忙,有件事情卻是忘了告知公道。”

  祝龜知道劉瑁待自己情同手足,斷不會藏下什麽秘密,隨口問道:“何事?願洗耳恭聽。”

  劉瑁微微頜首,又想了想,便將出雒陽之前兩天的夢境說與祝龜聽了。祝龜雙目緊盯劉瑁,時而感慨,時而疑惑,時而頜首,時而搖頭,連連稱奇,長籲短歎不已。

  待得祝龜聽完,又沉吟了一會,才緩緩道:“那今天的夢境正好與之前的夢境合起來了,夢境之中,尊府也是到了益州的成都,才有了之後的情景。所謂的‘祅災’,估計就是今日夢見的天火了。”

  “言之有理,”劉瑁恍然大悟,待祝龜話音剛落,便拍著大腿道:“還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時常做夢,都未曾想到之間的聯系,現今只是說與你聽,便讓你理清了頭緒。”

  祝龜見劉瑁稱讚,也不說話,只是皺眉問道:“那董卓,莫非是新任的河東太守董仲穎?”

  劉瑁奇道:“公道認得此人?”

  祝龜搖頭道:“說不上認識,只是那廝名聲倒是不小。那整個並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人仗著在西北涼州的軍功,擁兵自重,出任並州刺史時,即便朝廷下詔也不肯放棄兵權,竟是將數萬士卒帶到了並州,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只是朝中群臣惜他的武略,寬宏大量,未曾降罪,久而久之,說不定他還真能做出那等無君無父的大逆之舉。”

  劉瑁頜首道:“當今世上,竟還有這等狂夫,真是可惡!為天下計,之後還是要多多防備才是。”

  “嗯,”祝龜應了一聲,道:“當務之急,還是要早早將那封公函早日呈交到京都帝師三老手中,眼見驛舍是靠不住了,不如讓龐樂一試,叔寶意下如何?”

  劉瑁想了想,道:“吾正有此意,全憑軍師安排。”二人相視一笑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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