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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酋》第四十六章 公卿之命
  又下雪了,記得上回落雪還是冬月的中旬,紛紛揚揚的大雪接連下了整整七天,將整個冀州都覆蓋了,農田上、樹杈上、小路上、屋頂上,無一不是白茫茫的一片。那次的雪在七天之後嘎然而止,唯余呼嘯不止的狂風和偶爾露面的冬日。

  而今,又下雪了。當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年節將在無雪的暖陽中渡過時,鵝毛般的大雪漫天飛舞,仿佛博愛慈祥的母親,一夜之間就將世間萬物裹上了厚重的白棉襖,像對待自己的孩子們一般,全無半分差別。大雪紛紛,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將作物凍住了,將樹木弄折了,將道路堵塞了,便是屋頂也是被壓得直響,給毫無準備的人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而孩童卻不這般想,他們本來愁著今歲年節會少了玩雪的樂趣,一個個悶悶不樂的盼望有一場雪。如今天公作美,漫天如帷幕一般的飄雪簡直就是孩子們最稀罕的玩物,他們唱著跳著,興奮異常。三五成群的孩童堆雪人,打雪仗,在夥伴的衣領子裡塞雪團,玩的不亦樂乎。在歡樂的氣氛中,就連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聲響,也如世間最美妙的樂曲動聽。身著舊棉襖的垂髫小兒踩在過膝的雪地中樂此不疲,全然不顧穿著的棉襖早已殘破,卻未及時縫補塞入木棉,以至於這所謂的棉襖便與尋常的雙層夾衣一般。就像這漫天大雪隨時都會停止似的,孩童們不肯放過一時片刻的玩耍機會,哪怕是頭頂衣內升騰起陣陣熱氣也不以為意,直到天色漸暗,長輩們呼喚著自家孩子吃飯時,從手腳冰涼到滿身大汗的孩童們才戀戀不舍的各自回家。

  劉瑁與吳班二人走在回驛舍的街上,耳畔不時響起坊間的叫罵,皆是喚回自家孩子吃飯的父母發出。父母們大多是埋怨孩子玩得太野,有些是鞋濕了,有些是褲濕了,有些是衣濕了,更有甚者竟是連頂上的巾帽都被汗水融雪浸濕了……劉瑁二人反正閑暇,也就緩緩漫步,饒有興致的聽著坊間的教子經,不禁對視而笑。

  吳班重傷初愈,又馬不停蹄的長途跋涉一月有余,不便再多有勞累,故而送往京都的公函仍由祝龜傳遞。祝龜已於今晨的鵝毛大雪中乘馬離去,雖說苦於馬蹄吃雪太深,速度有限,可這一時半會也沒個辦法。這雪來得突然,又甚為猛烈,想來也非三兩天能停的,上呈帝師三老的公函卻是越早越好,等不得那麽久。看著遠處慢慢放緩馬速的祝龜,劉瑁二人也是焦急萬分,這雪要是再這麽落下去,怕是一個月的功夫也走不出冀州。各地的驛置雖有驛車可用,但自鄴縣的那件事之後,劉瑁卻是再也無法相信驛吏了,貿然出示印綬,只怕不但無濟於事,還會招來橫禍。

  回到客房時已是傍晚時分,可提供食宿的驛舍卻不會歇業,吩咐一番後,便有仆僮捧著食盤送來兩份酒食,恭敬的喚了一聲“客人慢用”便退了出去,順帶將房門扣住。

  劉瑁與吳班幹了一口淡酒,道:“這郡治的驛舍,還真是服務周到。”

  吳班笑笑,卻未急著接話,提箸夾了一塊炙羊肉放入嘴中美美的嚼著,待和著酒水咽了後,才一抹嘴道:“雖言郡治,卻連炙肥牛也無,小爺甚是不快。”

  見劉瑁似乎要義正言辭的說著什麽,吳班連忙打斷了他,揶揄道:“啊呀!如今認了三郎作了主公,一口一個‘小爺’的自稱豈不是壞了規矩,屬下知罪了,罰酒罰酒!”說罷,自己倒了杯濁酒一飲而盡。

  “二郎要喝便喝,找這些借口作甚?”劉瑁把玩著酒杯笑罵,看杯中濁酒搖晃蕩漾,蹤跡無尋,忽而有感道:“不知二郎如何看待天下大勢?”

  吳班趕了許久的路,第一次正正經經吃著酒菜,卻聽得劉瑁提問,笑道:“主公莫急,待屬下吃飽喝足,再將胸中韜略盡皆展現,定讓主公滿意!”

  劉瑁笑著飲了一口酒,歪著頭一臉驚訝似的,道:“月余不見,竟不知二郎長了如此本事。甚善!待二郎用過晚膳,吾等再秉燭長談。”

  “嗝……”吳班吃的急了,打了一個飽嗝,咽了一口濁酒後抹抹嘴巴,索性放下瓷碗竹箸道:“既然投入三郎門下,自然要顯些本事,這便開始罷。”

  “稍等!”劉瑁見吳班吃完正要開口,忙道:“二郎莫急著開口,這口口聲聲的‘主公’吾實在是聽不慣,便如公道一般喚吾‘叔寶’罷,如何?”

  吳班愣了愣,卻換上一副肅穆神色,道:“不可!公道久在江湖行走,不拘小節,故與主公表字相稱也無所謂。班自幼受家嚴教誨,斷不可行此尊卑不分之事。”

  劉瑁聞言,皺起眉頭,思索片刻道:“吾等相交多年,因著這主從名分失了兄弟情誼便不值當了,現今隻吾等幾人,何必拘禮?若吾今後真有雄兵百萬,良將數千,二郎再喚吾‘主公’不遲,如何?”劉瑁又古怪的笑了笑,道:“如二郎的性情,之前也將‘小爺’掛在嘴邊,又哪裡將吾這主公放在眼裡過?”

  吳班賠笑道:“嘿嘿,那不是一個不小心嘛,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劉瑁也不在意,笑道:“此事便這麽定了,今後若再有俊才來與吾共事,亦以表字相稱,兄弟相待,不必贅言了。且讓吾先領教領教二郎的本事才是正經!”

  吳班見劉瑁下了決斷,也就不再反駁,思慮片刻後,壓低聲音道出六個字來:“張角明歲必反!”

  “噢?”上下打量了一番吳班後,劉瑁仍有些難以置信這話是出自吳班之口,湊近身子盯著他的雙眼道:“何以見得?”

  顯然劉瑁對自己說的內容並不感到驚訝,只是詢問有何依據,吳班便明白了這“本事”是沒獻出去了,有些沮喪道:“莫非叔寶已經知曉此事?”

  劉瑁目不轉瞬的依舊盯著吳班,臉上未流露半分表情,道:“何事?”

  吳班與劉瑁對視片刻就感受到了一絲壓迫,沒想到月余不見劉瑁已有了這般氣勢,當即不再賣關子,將所知和盤托出。原來自劉瑁一行北渡大河後,太平道的教徒在雒陽的行動便更為猖獗了,經常出入豪門貴府,與權奸閹宦往來甚密。冬月一到,雒陽城中大戶的朱門上多有人用白灰書寫了“甲子”二字,剛開始官府還出面調查了一番,可此事屢禁不止又抓捕不逮,隻好作罷。而京都的民眾卻開始對此事竊竊私語,坊間有言道,這“甲子”二字正是太平道真義中“歲在甲子”之意,是故太平道必將於明歲,即甲子光和七年有所動作。

  “京都已有府門上書‘甲子’了麽……”劉瑁喃喃低語道,心想這張角昨日才於钜鹿說出此事,為何一月之前的雒陽就已經有人做了呢?

  吳班突然瞥了一眼們外,發現那有個忽隱忽現的人影。輕歎了一口氣,看著深思中的劉瑁,眼神閃過一絲無奈的掙扎,轉瞬即逝。隨即笑道:“有件要事必須告知叔寶知道,班出京之時,帝師三老與令尊皆有書信令吾轉交與汝。”

  “當真?速速取出與我觀瞧!”劉瑁隻身處於冀州,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見有京都來的書信大喜過望,趕忙停止思考,敦促吳班拿出書信。

  兩封書信皆是不長,由黃絹寫就,因為是吳班貼身保管,取出時尚有余溫。劉瑁如獲珍寶一般的攤在案幾上細細看著,默念出聲,可剛讀到一半他便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了, 方才的笑容也凝固在臉上,整個人一動不動,呆若木雞。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劉瑁又將兩封書信認真看了三遍,才長歎一聲,用手撐著前額,似乎甚為痛苦。

  “信上所說事宜,二郎盡皆清楚了吧。”劉瑁冷聲道,雖是說這話卻未抬頭抬,語氣明顯帶著幾分不悅,幾分憤懣。

  吳班見劉瑁確實動怒了,忙避席下拜道:“不錯,信中所言班已事先知曉。”

  劉瑁面沉如水,看著拜伏於地的吳班道:“既然如此,便是沒有昨日的公函。二郎此來,也是要如信中所言提防、支開公道咯?”

  吳班伏在一地不敢抬頭,悲聲道:“公卿之命,不敢違背!”

  此言一經入耳,劉瑁便怔住了,作為深受皇恩出身官家的子弟而言,“公卿之命”與“陛下詔令”有著近乎等同的效力,換做自己,怕是也不敢違背吧!劉瑁捶了捶腦袋,沒了方才的氣勢,站起身來去扶起了吳班,無精打采道:“無關二郎的事,乃吾思慮不周。”

  吳班知道劉瑁不會因為公卿之命為難自己,起身道了聲謝,見劉瑁滿面愁容,以為是他沒有辦成這回差事的把握,故而這般失落驚訝。趕忙獻寶似的道:“叔寶勿憂!雖說達成公卿之命有些困難,但太尉楊公卻是派遣了一些好手相助,想來此事也沒有叔寶想的那般不易。”說罷,吳班也不顧劉瑁招呼,便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房門迎進了一名面黃肌瘦的小個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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