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吳班連招呼都沒打就開門帶進來一個人,劉瑁還是有些不滿,皺著眉頭打量著走進屋來的男子。只見來人不到三十的年紀,頂上黑色頭巾束發,身穿一套灰布勁裝,袖口褲腿皆用布條纏住,腳踏一雙方口履,未佩兵刃。他身長六尺左右,看似體型有些羸弱,唇上頜下留有短須,一張瘦臉掛不住幾兩肉,面色卻是如薑汁般的蠟黃。這樣體弱之人冀州境內就有許多,雖說有些短小精悍的氣質,但怎麽看也不像是武藝精熟之輩,劉瑁不禁疑惑起來,這便是帝師三老派來的“好手”?
來人倒是顯得甚為恭敬,進門之後不卑不亢的與劉瑁對視了一眼,隨即上前兩步拜伏於席上,用格外沙啞的聲音說道:“屬下殷離,拜見劉法曹!”
劉瑁見這殷離進門就拜,口稱自己的官號“法曹屬吏”,稍微有些驚詫,但轉瞬便將這一絲驚詫壓了下去,故作渾不在意的沉聲道:“足下年長於我,你我二人又非上下僚屬關系,不需行此大禮。況且吾一介二百石的微末小官,也當不得這一拜。”
殷離卻仍伏於地上,道:“屬下離京時太尉楊公再三叮囑,見劉法曹如見其本人,是故屬下不敢怠慢,赴湯蹈火全憑尊駕差遣。”
“足下是楊公府上的人?”劉瑁聽他說起楊賜,忍不住問道。
“正是,屬下本是五陵原的遊俠兒,幸得楊公看中才作了太尉府的護衛。”殷離答畢,又掏出一封書信舉過頭頂交於劉瑁,隨即再也不動,便如沒有生命的死物一般。
劉瑁大致信了殷離的說辭,一面招呼他起身,一面看著太尉楊賜單獨寫與他的手劄。那手劄上不過寥寥數語,字跡措辭皆是本人親筆,待細細看完之後,劉瑁才在吳班期待的目光中微微點了點頭,反觀那一臉蠟黃的殷離卻是淡定的多,仿佛事不關己一般,只是禮貌的看著自己。
吳班見劉瑁點頭,笑道:“殷兄與吾一路同行,自然是信得過的。”
劉瑁的目光掃過面無表情的殷離,又瞥了一眼笑容僵在嘴邊的吳班,冷聲道:“這件事,二郎為何不曾事先告知?若非殷兄到了門口,還欲瞞到何時?”
眼看劉瑁今日已是幾次動怒,吳班也有些心虛,訕訕道:“帝師三老交付的事宜,班不敢不從,還望叔寶體諒。”
平心而論,吳班這兩天如此古怪,確實很難讓人不起疑心,便說是有意加害也不為過。但二人相交甚篤,劉瑁也不真的相信吳班就真會害自己,只是老覺得有些不對勁。劉瑁想著,這月余的時間裡,自己有了突飛猛進的成長,看人看事的功夫遠非之前可比。也許之前吳班便是這般行事,只不過那時的自己心智未明,想不了那麽許多,也就得過且過了,此時看來,只怕是自己看人看事的眼光不同了而已。
劉瑁自知能力有限,吳班可以在自己落魄之時毅然依附,必然是念及舊情,一片赤膽忠心,貿然起疑確實不妥。想到這層,劉瑁才勉強收起疑心,語調平和的問道:“既然殷兄與二郎同行,為何昨日公道只看到了你,卻未曾見到殷兄。”
吳班見劉瑁似乎怒意稍退,也暗中松了一口氣,道:“叔寶有所不知,殷兄每逢入城,便會四處觀瞧一番,自行尋店入住,此日再與吾一並啟程。”
殷離一直神色淡然的看著劉瑁、祝龜二人,見說到了自己身上,才用他那有些令人不快的沙啞聲音說道:“二郎所言非虛,確有此事。”
“嗯。”劉瑁以鼻音應了一聲,卻看著殷離沒說話。起先覺得這殷離身形簡直算得上是嬌小,力道內勁必然不濟。可自他進屋以後,一直是從容不迫,眼中也是古井無波,這些都不是尋常的練家子能有的氣度。劉瑁當即料定這殷離應該有些本事,但即便如此,這樁大事也不是幾個武藝絕倫之輩就能辦成的,便正色問道:“此事如何達成,還望殷兄見教。”
殷離見劉瑁待己似乎有些敬意,卻也不敢失了本分,忙拱手道:“實不敢當劉法曹如此稱呼,屬下小字克仁,如蒙劉法曹不棄,可以表字相稱。”
劉瑁笑道:“既如此,克仁兄喚吾叔寶即可。”
殷離頜首道:“楊公自吾出京時,料想此事不易,尚安排了一名內應,可助……可助叔寶一臂之力!”
“噢?”劉瑁奇道:“內應!不知克仁兄可曾尋著此人?”
殷離道:“天佑大漢!吾每次入城皆是四處打探,終於在今日午間訪到了楊公所派遣的內應。”
劉瑁聞言大喜,趕忙道:“如若方便,可速速領吾等與他一見。”
殷離見這年輕的法曹屬吏從自己進門便一直表情淡淡,此時終於按捺不住了,強忍住笑意道:“叔寶莫急,屬下已與此人約好,夜半時分其自會來驛舍尋我。”
“甚善!”劉瑁喜笑顏開的輕捶案幾,大大的松了一口氣。以他這一個多月以來的歷練,在刀光劍影中拚殺過,在強敵環伺中亡命過,甚至還見到了舉世聞名卻深入簡出的大賢良師,本不應如此失態。可那帝師三老的命令實在絕非尋常,若要不辱使命談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是身首異處,只因那黃絹書信上皆是寫有四字——行刺張角!
若非事態的發展確實難以估量,劉瑁都要懷疑這是不是一個陰謀,可當他聽到京都雒陽的朱門上已出現“甲子”字樣時,才知道之前猜測的這一切馬上就要到來了!行刺張角,這個以前看來是打草驚蛇的舉動,成為了現今破此危局的唯一途徑。一旦張角殞命,朝廷便乘太平道群龍無首的機會,各路出兵,將太平道的頑固殘余趕盡殺絕。如若不然,待張角振臂一呼八方響應,九州生靈陷入戰火,則社稷危矣!
又招呼仆僮送來一份飯食,雙方邊吃邊聊,逐漸變得熟絡起來,劉瑁這才玩笑似的問道:“不知那內應是何方豪傑,在太平道中地位如何?”
殷離似乎並不太餓,只是出於禮貌小口小口的吃著,見劉瑁發問,便順勢放下竹箸笑道:“說起此人,與叔寶、二郎卻是有些淵源,似乎彼此交情甚篤。”
吳班之前惹惱了劉瑁,便顯得沉默了些,只是吃著飯菜,看他們二人交談。此刻竟聽到自己的名字,趕忙開了口,佯怒道:“吾等朋友確實不少,要說交情甚篤的卻只不過寥寥數人而已,怎會有人投了那賊子道中?莫非是那廝自知身份低微,不足以取悅張角,才特意報出吾與叔寶的名號,以行沽名釣譽之事?”
劉瑁之前惱了吳班遇事不與自己商量,卻非真的動怒,此時聽他這般自吹自擂,不禁莞爾,笑罵道:“哪有你這般自誇的,吃你的飯罷!”
吳班哪裡會懷疑殷離,本就是要逗劉瑁開懷而已,見達到目的了也不多話,“嘿嘿”一笑便再不做聲,雙目緊盯殷離,要看他究竟是報出哪位昔日好友的名號來。那殷離本是好好說著話,哪知吳班鬧這一出,也是忍俊不禁,可隨即想到有些失禮,忙以手掩住口鼻,咳了兩聲便故作嚴肅的端坐不動,可眼中濃烈的笑意卻是怎麽也瞞不住。劉瑁樂了一陣,抬眼一看正見殷離的一番做作,心中好笑道,這殷克仁乃習武之輩,又已過而立之年,能有這般童心也確實難得了。
殷離見劉瑁、吳班二人神色盡是期待,便不再兜圈子,道:“叔寶、二郎可還記得好友中有‘截天夜叉’這一號人物?”
截天夜叉?!這樣響當當的諢號哪裡有不記得的道理?劉瑁、吳班聞言均是大驚,對視一眼見對方眼中也全是疑惑。這截天夜叉不是別人,正是當年與劉瑁、吳班二人並稱“京都三英”中的另一人, 可不就是交情甚篤嘛!其人名喚何曼,南陽宛縣人,乃是河南尹何進的族子,與當朝何皇后也是能攀上親戚的,怎會自甘墮落投奔太平道呢?
劉瑁皺眉道:“何六郎乃是當今外戚子侄,於去歲投入河南尹何君門下任職,如何能作內應出現在太平道裡?”言語中已透露出濃濃的懷疑和惱怒。
殷離見劉瑁語氣不善,也不著急,低聲道:“要說此事還真是莫大的機緣,叔寶想想,何六的下落除去爾等,可還有人知曉?”
“嗯?”劉瑁聞言一怔,思索片刻道:“六郎性情孤高,當日隻與吾等二人說了,並無告知他人。”
殷離又問:“不知叔寶與二郎可將此事告知他人?”
吳班聽到何曼就是那內應,心中已是不悅,此番又聽殷離問這話,氣不打一處來,怒道:“殷兄好瞧不起人,吾等雖是年少,卻非不知輕重的長舌婦人!”
殷離似乎修養極好,見吳班發怒也不惱,見劉瑁面色凝重的微微頜首後,才慢條斯理道:“既如此,河南尹何君令何六郎假意依附太平道的事,也就無人知曉了。”
“假意依附太平道?”劉瑁失聲問道。
“正是!”殷離點點頭,道:“何君早已料到太平道必反,遂多遣子侄打入賊教內部,以應今後變故,何六郎便是其中一人。憑著一身武藝和‘截天夜叉’的名號,他如今已是大賢良師張角近旁的黃巾力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