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元九年一月，白鷺書院晨寒冬時節，天上還飄著小雪，稀稀落落的，上月仍是熱熱鬧鬧的天下學府，也應著迫近的年關而冷冷清清，是人心頭莫名的添了幾縷蕭瑟。作為天下最大的學府，諸方勢力一直對這個神聖之地保持著極大地尊敬，而出仕於白鷺書院的學子也都能憑借著自身的才學與德行在這天下之中謀得一席之地。久而久之，這個原本隻致力於學問的書院也與不知不覺間成為了一股超然的勢力。白鷺書院等級森嚴，它唯一的考核標準便是道德與才學，以德為先，才反而再次。但不論教師或者學員都要無條件服從夫子的安排，而夫子便是書院的掌院，也是天下德行學問都至為崇高的人。憑借著夫子超俗的品德與能力以及書院強大的凝聚力，這條法則自書院創造以來的兩千年內還從未有人違反過。即使出現有野心的夫子，也有長老會製裁，如果長老會與夫子立場一致，則他們便無條件表示支持，這也是書院得以一代代傳承不絕得原因，時間長了便漸漸成為了鐵則，更沒有人敢去觸犯了，夫子於學子的地位已不遜於神之於人。皇朝已幾度興衰，江湖亦是數次離合。可白鷺書院卻依然佇立於天下的峰極，遍覽人間。

　　午時迫近，僅存的學子也紛紛回家吃飯去了，來往的馬蹄在潔白的地面上濺起一陣陣雪霧。年老的夫子站在房簷下，隔著層層的雪霧遙望梅花，隱隱倒有幾分飄渺的味道。“老師，天涼了，注意多加件衣服。”溫和有禮的年輕人踏雪而來，恍惚間只見到一道白影，他有序的為老人穿上衣服，素色的綢緞遮住了他的面容，讓人隻能看到他的側臉。如雪的肌膚，秀麗的耳廓，應是個絕美的年輕人。“呵呵”老人的笑聲在雪中響起“子殤啊，你跟我學習了有多久了?”“我初到時，這園中還未有這牆梅花。那時也下著小雪，我從很遠的地方趕來，一身的濕漬與疲憊。初見到這樣簡陋的院子，著實有些失望，一路快馬的疲倦與寒冷終於不住的上湧。”少年抬頭仰望被雪氣遮住的紅日，陷入了深深地追憶中，臉上帶著神往之色。“直到我看見了老師，老師就站在這棵銀杏樹下，遙遙的與我對望了一眼，臉上還帶有親切的微笑。那一刻，我感到一路縈繞在我身邊的寒冷與疲倦都好像離我遠去，我被老師身上煥發的無形的偉力所折服了。我知道一路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年輕人笑了笑，眼神凝聚在孤高悠遠的一處，仿佛又回到了初見老人時的情景。“十一載了！”老人幽幽的歎息。“是啊，十一載了。”少年也跟著一同歎著，聽著卻更像是無意識的囈語。其中包含著閑愁，哀思與追憶。“十一載，新人也收了三批，我臉上的皺紋又添了不少。可子殤你的臉卻一直沒變過，雖然其他諸人都看不出來。”老人淡淡說來，如同閑話家常。“果然還是瞞不過老師麽?不錯，我少時曾有過異遇，生命力要略強於常人。”年輕人似是有些驚異，但還是如實道來。他並不在意這些，正如同老人也並不在意。“隻是這十一年，我卻一直都沒能懂你，隻記得書院排字時你排到子沐，你得罪了眾位教師，非要自己排個子殤。你那時是怎麽說的?”“我若自潔，眾生難救，苦難一日不平，則我心之殤永無完期。”年輕人認真的回答著，並不低頭，也不去看老人，隻是遙望著那團紅日。“是啊，你終究是要走的吧?”“老師已知，又何必再問。”

　　“那麽這大概就是你畢生的志願了吧！”“學生要讓天下再也沒有紛爭，人人一致，不分貴賤。大家都把精力放在如何享受與充實生活上，而非鬥爭。畢竟”年輕人的語氣突然就變了，讓人明顯的感受到了那刻骨的悲傷“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力啊！”“曾經我和你有過同樣的理想！”老人淡淡地說著，但仍是藏匿不住語聲中的一絲顫抖。“後來呢?”年輕人微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後來?呵呵。”老人笑了笑，沒有回答。“我終歸是要死的，你已盡得了我的真傳， 我也沒有什麽遺憾了，雛鷹總要振翅翱翔。那麽就此別過吧！你挑這個日子也是不想我太悲傷吧?”“是。”年輕人看著蒼老的老師答道。“是個離別的日子啊！趕快走吧，不過若是聽到我的喪訊記得回來，這個書院的未來將屬於你。就算是我這個老頭子對和我懷有相同理想者的一點幫助吧！”老人灑然一笑，披著白袍走進了滾滾煙塵之中，聲音語聲猶在回蕩，卻再也沒有給年輕人回答的機會。

　　“老師。”年輕人的眼裡溢出了幾縷抑製不住的淚水，化開了濃濃的白雪，翻出了幾絲頑強而有活力的青綠。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自以為心志已足夠堅強，可為什麽淚水還是止不住的往下流。這個世界上果然不存在所謂永恆，今日的一切終將被浩浩的歷史潮流湮滅。再親近的人也會有離別的一天，孤單的來，孤單的去，什麽也帶不走。可即使如此，還是有那麽多的不情願，不甘心。不想就這樣被湮滅，被遺忘。不想就這樣離別，也不想在看到有那麽多的人受苦。或許，每個人的最初的相遇，都是為了離別吧。他幽幽的想著，對著老人離去的方向三叩九拜，然後用衣袖拭乾淚水，上馬絕塵而去。

　　老人站在院子裡的大椿樹的頂端注視著少年離去的方向，“還是太年輕啊！”，樹上人已無蹤，隻余一聲輕歎飄散於風中，似惋惜，死哀歎，死訣別…….(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